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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渡化

李怀意捂着萦绕妖毒的伤口,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他的身体还在对抗侵蚀经脉的毒素,身形虚浮,已经快到极限。

但他依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落在章玉和纪松雪身上:她脚步有些踉跄,身形摇晃不稳,仿佛沉入巨大的悲伤。

也可能不是纪松雪的身形在晃动,而是他自己。

李怀意抬起右手,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如今他顶着妖毒作法渡厄,极有可能伤身,甚至控制不住妖毒、毒发身亡。但对于所有人来说,这是最圆满的办法。

李怀意捂着嘴,咳出一滩黑血,他默默将掌心藏于身后,不想让人瞧见。

希望他能坚持到最后吧……

前头的纪松雪和章玉止住脚步,按照李怀意所言,将手中的猫牙腕链和桃木簪扔向猫妖头顶。

猫妖头顶霎时金光大作,光芒从链上猫牙和桃木簪子上溢出,倾覆在白猫的额间红点处。

那处隐隐飘出一缕魂魄,循着光亮,缓缓凝聚成模糊的女子身影。

“阿执!”

“阿娘!”

二人齐声呼唤,那浅淡的魂魄影子如同夜里被风拂过的灯焰,微微颤了颤。

宋执的魂魄神色迷离,一动不动地静默着,好似将她们辨认了许久,才张嘴回应:“阿玉,松雪……”

“阿娘,我好想你……”纪松雪喉头滞涩,带着哭腔哽咽着,她想起当时的目睹惨状,泪水夺眶而出:“阿娘,你,你还痛不痛?”

宋执的魂魄飘过来,欲将二人拥入怀中,双手却只是穿透她们的身体,触不到她们的体温:“松雪,阿玉,我也很想你们。松雪别哭,阿娘不痛……”

“阿娘骗人!”纪松雪知道,阿娘分明痛极了,因为纪松雪自己也痛彻心扉。

章玉脸上泪水涟涟,泣不成声:“阿执,我替你报仇了,我下了毒,纪年阳那个狗东西今夜一过就会下地狱!”

宋执闻言,魂魄顿在原地,透明的双手想要捧起章玉的脸颊,喃喃低语道:“阿玉……”

章玉泪眼迷离,感觉脸上若有凉意,她抬手贴上去,望着宋执模糊的轮廓,对上她的眼神。

“阿玉,别被困在仇恨里,我已经死了,可你却还能活,你还有许多年岁,别因为仇恨变成自己憎恶的模样。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善良的阿玉。”

章玉颤着声音回道:“可是……”

对面的宋执却出言打断她:“阿玉,你听我说。”

宋执将目光透过眼前的二人,落在不远处的李怀意身上:

“放下吧,世间善恶自有人评判,纪年阳作恶多端,他逃不掉的。我只希望你和松雪好好的。”

李怀意正双眉紧皱,撕下青色嫁衣,指尖蘸着从陆司执那里要来的红色印泥,贴在掌心画着符箓。

宋执移回眼神,笑着对二人道:

“我从前怨气滔天,在玉吹笙身体里因恨迷失,差点酿成大祸。此刻神思清明,觉得对那些无辜之人十分歉疚。我往生以后,你们就替我赎罪,好不好?”

章玉和纪松雪哭成泪人,说不出话来,只是凝噎着点头。

此时李怀意手中符箓完成,那方抬手间,只听他低喝一声:“天地为证,金雷断念,延请诸神,净怨祛厄,去!”

符箓应咒飞向宋执头顶,投下一道金色光芒,她微笑着,在柔和的符光中逐渐飘散。

宋执面前的二人眼见她即将消失,下意识奋力伸手去抓,只捞到点点金色萤光,在掌心片刻消散。

那头的白猫也随着宋执的离去,皮肉消融,瞬间化作了一堆伤痕累累的白骨。

众人聚在不远处,见到此般情状纷纷落泪,连陆司执和林二郎两名男子都掩着面潸然泪下。

正伤感着,突然觉得四周不断震荡,几乎站不住脚,刹那间,面前场景天塌地陷,天旋地转,众人两眼顿时一黑,齐齐倒头,向下栽去。

“砰!”

侯府书房内的迎亲图瞬间炸裂开来,地面突发巨大震荡。

众人从中摔出,异口同声发出惊呼,三三两两扑在一起。

幸而各郎君娘子都下意识护住脑袋,才没将头磕到桌椅上。

李怀意倒在纪松雪身旁,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污血,直接昏了过去。

纪松雪还未从悲凄中缓过神来,身侧的世子扑通倒下,令她猛然一惊,连忙扭头扶起李怀意,急切唤道:“世子!”

陆司执听见惊呼,赶紧越过众人,从纪松雪手里接过李怀意,架起世子往外走。

纪松雪脸上泪还未干,抬起袖子抹了抹脸,她抬起双手拍拍脸颊,告诉自己:

先别想了,往事已不可追。现下世子为了救人性命垂危,他对她有恩情,必须将他救回来!

她强忍住内心悲痛,和知夏一起上前引路,带陆司执去往客房。

林二郎看着纪松雪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也欲抬脚跟过去,却又止住脚步,心中一时有些酸涩:

他有什么立场跟过去呢?他又不是她的谁。纪松雪亲眼见到父亲毒杀母亲,该有多难过?她……还好吗?侯府与将军府议婚一事,还能作数吗……

林二郎突然想抽自己一巴掌:他怎么这么自私,竟然只顾着想他自己?她如今正是困顿痛苦的时候,他竟然还……

林二郎一旁的章玉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她撑着桌子环顾四周,却不见纪年阳的踪影:“那恶人逃去哪里了?”

众人此时皆站起身整理自己,闻言同样抬眼四顾,面露不解:所有人都从画中脱困了,只有纪年阳不在,难道是死在画中了?

而在书房墙角不起眼处,一只花瓶正在悄悄转动:无人知晓这里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

几人又踏进离书房最近的浮云居,纪松雪的目光扫过屋外花丛中的茉莉。

这让她又想起阿娘身上清浅的茉莉香,只觉得幻境中的往事此时依然历历在目。

她收回眼神,此刻正留在屋内,和陆司执一起坐在桌案边静静等待着。

知夏已经带着陆司执的腰牌去宫中请医官,应该再过不久就要回来了。

纪松雪看着坐在一旁的陆司执,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几番提气才问出口:“陆司执,世子他……不会有大碍吧?”

陆司执一身黑衣,坐在桌边握着斟满的茶盏,却也不喝,闻言抬眼看向纪松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自从他和世子一起办案以来,从未见他受过这么重的伤。若不是世子强撑着施法,也不会……

唉,但以当时的情状,世子也没有选择。只是世子向来骄傲,从来只以聪慧果敢的面目示人,不曾在人前露出过如此脆弱的一面。

此番和他一起经历幻境,在世子身旁眼见他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不免有些心疼他……

熟悉陆司执的人都说:这人是个锯嘴葫芦。他本人倒是并不介意别人如此评价,只有世子会睨那些人一眼,懒懒开口道:

“司案所查案只看事实和证据,不需要巧舌如簧之徒。”

陆司执知道:世子这是在维护他。他虽然不善言辞,但内心想得不少,不过是极少张嘴而已。

此刻也是如此,他答完纪松雪的话就闷头自己想自己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屋内沉默许久,纪松雪觉得陆司执可能是在生她的气:

世子本来也没有要顾全她感情的义务,却为了成全她,一直咬牙死撑。

她欠世子一句谢谢,若不是他,也见不到阿娘最后一面。传闻都说世子冷面冷情,她却分明觉得他是个正直心软的,也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比谁都柔软良善。

说到底,是她承了世子的情义……

纪松雪站起来,走到榻边观察李怀意的脸色:还是煞白一张脸,他皱着眉毛,狭长的狐狸眼紧闭着,左眼的泪痣也沾了血污。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转身对陆司执开口道:“世子的妖毒,寻常手段怕是不能解,若是我能帮上忙,陆司执一定要让我搭把手……”

那头的陆司执依然是一张冰块脸,手指下意识抚了抚腰间绣花针脚杂乱的香囊,只从嘴里吐出两个字:“自然。”

这香囊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侧面甚至打了几块补丁,布面外表依然称得上干净秀雅,看得出来主人应该很爱惜。上头唯一扎眼的是花纹,似乎是新手所绣。

而陆司执无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他对这只香囊的珍视,是谁给他绣的呢?

此时庭院里似乎传来什么动静,纪松雪的眼神便从陆司执身上移到屋外:

守卫依然站着门口,外头好像是一群郎君娘子跟了过来,都站在不远处,托守卫唤她出去。

纪松雪踏出门槛,一群人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纪元娘,多谢你和世子的救命之恩,我们家中派人来接了,先同你们告辞,若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一定要托人到我们府上递消息!”

“是啊是啊,多谢你们,希望世子吉人自有天相,早些醒来。”

“纪元娘你且先替我们照看着世子,过几日我们再登门探望。”

“劳烦纪娘子,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同我们提。”

纪松雪抬眼一望,后头果然等着各府的仆从,她点点头,与各位作别。

众人纷纷离去,只有林二郎站在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二郎可还有事?”倒是她先看出林家二郎的踟蹰,开口问道。

“我……”他指尖紧紧捏着袖子,到嘴边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你别难过,多保重,改日我再上门道谢,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好,我不便相送,还望见谅。”纪松雪说完对他一礼,林二郎也对她拱手,二人起身都各自转身后退,不再言语。

林二郎朝外踏出几步,下意识又回头看纪松雪一眼,目光随着她那方微移,却刚好撞上屋内陆司执的眼神,他怔愣一瞬,只好牵唇一笑,赶紧回头继续朝外走。

他看着自己来回向前的鞋尖,独自沉默:说起来,其实他们也不熟。只是纪松雪从前救过他,一直都是他单方面密切关注着她,就连议亲也是他求母亲找章夫人提的。

也不知道纪松雪对他到底是什么看法,为了问清楚,他才想登门拜访。结果却经历了这么一遭,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纪家发生了这样的事,在这个关节,他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陆司执收回眼神,看见纪松雪回到屋内,突然破天荒地想多嘴一句。

他刚要张嘴,此时门口却传来章玉的声音:“松雪!宫内的医官和朝天观的观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