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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良缘

下一刻却听见世子不自在的咳声:“咳咳,陆司执在送嫁队伍里面,前头个头最高的侍女就是。旁边另一个矮上几分的,是来找你提亲的林二郎。二人旁边那个最矮的,是你的侍女知夏。”

侍女?知夏也就罢了,陆司执和林二郎也在?她看过去:这两个清俊世家少年郎,竟然成了侍女?知夏旁边的二人皆是一张喜妆粉面的笑脸,神态痴怔,显得有些诡异又有几分好笑。

她又多看几眼,心念流转:不过,林二郎可没有进过侯府,怎么他也在这里?难道,那只猫妖并不受侯府范围的限制?

世子转眸看她,发现她望着前头的三人出神,不知不觉间冷哼一声:“哼,有什么好看的,没看过人成亲?连送嫁侍女都看得这么起劲?”

纪松雪听见世子低声嘀咕,这才回神,她转身四顾,发现那些傀儡一般的人盯着这方,但还没径直拥上来。

李怀意见她一惊一乍觉得有趣,唇角微牵,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唤她道:“纪松雪,伸出左手。”

她未曾设防心头一颤,下意识朝他伸出了左手。世子抬起手指在唇上一抹,指尖沾着唇上胭脂在她手心画上一道鲜红的咒印。

纪松雪低着头不敢再看他,脸刷地一下通红,耳边霎时心跳如擂,没来由地想起坠落时听到的急促心跳:怦怦,怦怦……

她现在也是这样。

李怀意冰凉的指尖在她掌心游走,她只觉得手心好痒,竟逐渐有些发烫。

犹豫几息,她才抬眼偷看世子,却只看见那人神色淡淡,在她掌心专注地画着符,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人怎么?唉,算了,这里没有朱砂,世子只是顺手用胭脂画符而已,应该也没别的意思。

他方才还在放狠话威胁她呢,别多想……

纪松雪低着头,暗自平复一番心情,待他画完,连忙缩回手问道:“世子,你画的是什么?”

“传音符,你回去骑在马上,在心里默念也可与我传音。”

纪松雪点头明了:这符确实很必要,那群诡异的行尸走肉可不好对付,必须随时联系对方。

她急忙奔回去,骑上白马,翻身而上时又回头看了眼身后队伍里的章玉。

那人摇摇晃晃地跟着队列前行,脸上依然带着僵笑。

纪松雪扭过头在马上坐正,后头的章玉眼神涣散,嘴角似乎无意识地抽了抽。

随着纪松雪回到马上,送嫁接亲的队伍随之一起动作,继续朝着侯府那方前行。

她凝着手心弯绕交缠的绯红印记:传音符?一道咒文原来画得这么复杂吗?

纪松雪摇摇头,甩开方才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定了定神,攥紧左掌在心里默念:“世子?”

脑海里仿佛传来那人支着下巴,靠在轿辇里的慵懒声音:“嗯。”

“你觉不觉得这些人,好像没有灵魂,十分诡异?”

“画中人,本就没有灵魂。”

“那为何我们?你看,陆司执他们且先不说,章玉和我们一样,我们三人同时从外面进入了这幅画,为何只有我们二人有神识?”

“画这幅画的人是谁?”

世子答非所问,她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画这幅画的人,是你父亲吗?”

“我父亲一介武将,不擅丹青,想来应该是我母亲。”

“若是你母亲一人所画,这幅画只有一个主人,那么画中只有一人能保有意识。”

纪松雪有些意外,阿娘去得早,她这些年觉得阿爷从来就是见异思迁,怎么会曾与阿娘如此恩爱?但他不是又娶了章玉吗?为何还将这幅画留在身边?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幅画是由我母亲和父亲一起完成的。”

李怀意靠在轿内,右手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的滚烫的胭脂,回道:“嗯,还不算笨。”

“那?那只猫妖将我们掳进来,是想将我们在这里杀死,为何却不见它?”

“它被我打伤,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损耗修为,拼尽全力将我们困住。”

世子缓了缓,又补充道:“那妖怪藏在暗处疗伤,待它恢复,好将我们慢慢折磨。我们如今在它的地盘,虽然制服它仍有胜算,但那怪物躲着不出来,我们也拿它没办法。”

“真是阴险狠毒……”

“不止这些呢,你瞧那些傀儡一般的人,有许多本来是外头的活人。京城近日失踪案频发,我查案翻过卷宗里的画像,这里有好些张脸都能对上号。林二郎、知夏和陆司执,此前失踪的人全都在这了。”

“那妖怪究竟什么来历?将人抓进来困死,又为何会在我家书房的画里?”

李怀意见她这样问,觉得有些奇怪,问她:“你不知道吗?”

纪松雪有些莫名:“知道什么?”

李怀意闻言垂下眼眸,手指轻轻叩了叩扇柄,默了片刻,答道:“没事……”

纪松雪听到他的回答,心里莫名焦灼,他为何对她有所保留?她坐在马上回头,眼神往后面探了探,不说是吧?不说她就自己看。

回首间,纪松雪的眼光扫过身后成群的痴怔笑脸,落在后头章玉的脸上。

她怎么觉得,章玉的笑脸柔软了几分,似乎有些松动?许是她看错了吧……

白马缓缓前行,喜轿悠悠在后,纪松雪抬头望向前头那扇熟悉的朱门,牌匾上的喜绸迎风飘动,显得十分雀跃。

今日侯府有喜事啊……

侯府庭院的西南角廊亭曲绕,一池映月,旁边的空地搭起一帐青庐。

纪松雪置身于熟悉的庭院,看见院里搭起未曾见过的青庐,一时间有些恍惚。

垂眸看向手中的喜绸:她牵着这头,李怀意牵着那头,送嫁接亲的众人立于两侧,帐外席间乐鼓不绝。

成婚,原来是这种感觉……她真要成婚了?

一股浓烈甜腻的酒香钻入鼻腔,纪松雪忽然感觉脑中有些混沌,神思状若飘散。

李怀意侧过脸来,见她神情不对,连忙绷扯这头的绸带,一道金光沿着喜绸掠过去,又焦急唤道:“纪松雪,醒醒!”

纪松雪此时感觉左手掌心突然一烫,耳边传来一声呼唤,思绪便瞬间清明。

李怀意左手握扇右手牵绸,他借扇遮面悄然四顾,立在她身侧提醒道:“小心些,这里有古怪,莫要入魇了。”

她闻言晃了晃脑袋。好险……

入庐对坐,纪松雪回忆起入画之前看到的题诗,对着世子柔声念道:

“鬓间乌黛映香雪,金钿红妆照灿容。喜雁东飞今宵贺,云扇轻掩玉芙蓉。”

“世子,却扇否?”

世子应声却扇,细长的狐眼侧过眸往青庐外头偏,不欲看她,高髻花钗下露出的耳尖通红。

纪松雪本来没想打趣他,见他这副衔恨的表情,忍不住调笑道:“世子真是好颜色,比画中仙人还要好看几分。”

他气急败坏地回头瞪她,纪松雪目移,眼神落在他身后,面色突然一变:“世子小心!”

四周黑雾暴起,青庐瞬间被撕成碎片,她被黑雾的巨力冲击震飞,滚进庭院里的花丛吐出一口血来。

纪松雪两肘撑地,艰难地抬起头往外爬,黑雾之间,章玉肩背斜翻,歪着脖子朝她扭过来,后头还跟着林二郎和知夏,二人也是一副诡状。

眼见几人十指成爪袭来,惊惧间,纪松雪下意识抬手去挡,左掌顷刻间爆出一道金雷,劈向前去。

金光迫近,转瞬裂变开来,分做三道各自击去,对面躲闪不及,硬生生被符雷劈中在地上扭作一团,化为三缕焦炭烟灰在空中飘散。

纪松雪见状痴然抬掌,颤着左手看向掌心咒纹,嘴唇发抖:“我……杀人了?”

她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眼神穿过被雷劈散的黑雾,看见不远处世子与白猫周遭符光四起。

那妖物硕大的体型遮天蔽日,地上黑雾蔓延,席间宾客全都和方才灰飞烟灭的傀儡一样,隐入尘烟,消失不见。

原来他们看到那些傀儡都是画中幻象。幸好,她并没有错杀无辜之人。

不过为何方才妖物还有所忌惮、藏在暗处,此刻却突然跳出来伤人?

不待纪松雪细想,那方尖锐的巨爪破空袭向世子。

李怀意旋身闪避,耳边的钗环叮当作响,他拔出发间金簪,在簪上凌空画了道捆妖符反手打过去。

那妖物受伤的左爪再次血流如注,簪上符文变成一道金色锁链,将白猫牢牢缚住。

“嗷!”那妖物震出一声凄厉的怒叫,仿佛有巨大怨气。它躯干被金链紧锁,挣扎几番链条越收越紧,于是暴怒之下摆尾成鞭,注入万钧之力朝李怀意抡过去。

被击之处廊柱拦腰断裂,木屑四溅,屋顶瞬间坍塌,世子纵身跃上另一侧房顶,青色嫁衣凌风翻飞,原地只留下几块嫁衣碎片。

他落在地上,离开白猫的攻击范围,右手剑指在颈侧一按,转身牵起唇角出言挑衅:“你这妖怪真够蠢的,一只爪子竟然能被人伤两次,还想不想要了?”

那只白猫闻言勃然大怒,拉扯着锁链不断挣扎,隔空对他吼叫,尾巴四处横扫,侯府的亭台楼阁轰然倒塌。

李怀意立在纪松雪旁边的屋顶,脸上云淡风轻,左臂却折起藏于身后,露出的指尖发黑还在微微颤抖,细看有血珠不断滴落。

纪松雪趴在花丛里,见他受伤心头一紧,摊开左掌的胭脂符文,心里默问道:“世子,你受伤了?”

李怀意没想到她竟会注意,在心底默答:“嗯。妖怪的爪子带着妖毒,我自封了经脉,简易符咒化成的金锁链只能维持一刻钟,一刻之后,若是不能破局,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一刻钟……她抬眼看了看手中的咒文,掌中的汗水已将胭脂晕染得有些模糊,边缘隐约还有一丝金光在其间游走。也许还能再用一次……

“有没有能帮你的地方?”纪松雪眉宇间透出焦躁不安的情绪,她若是也会符咒之术就好了……

“一刻钟之内,和我一起找准猫妖的命门。我解开经脉的同时必定毒发,届时将你另一支桃木簪扔给我,绝不能失误,我们必须将其一击毙命。”

桃木簪?纪松雪摸索着解开幞头,纱巾落地,手指摸到束发的木簪,花纹触感非常熟悉,抽出一看,果然是自己平日里戴的那支。

这是阿娘亲手给她刻的一对木簪,先前在书房,她已亲手舍弃了一支,这是最后一支了……

为何阿娘的遗物会跟着她来到这幅画里?是为了保护她吗?

阿娘,阿娘,我真的好想你……

她握紧手里的簪子放在心口,眼角落下两滴泪来,只觉得心底闷疼。

默了片刻,她抬眼看向屋顶的世子,那人只身侧立,青色嫁衣在夜风中翻飞。

她在心里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