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撑着青瓦站起身。
纪松雪往前迈出几步,探出脑袋往地面瞧:方才从一旁的长梯攀上来,怎么没觉得屋顶离地这么远?
她在前头踟蹰,李怀意见状迈到纪松雪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膀,提声道:“纪松雪,抓紧。”
纪松雪回头,世子身上的草木香瞬间迫近,她连忙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下一刻就被他捞到怀里。
此时又想起世子拎着她逃命的场景,不过短短几日,她却觉得恍如隔世。
纪松雪被李怀意搂在怀里,随着他踏上瓦片一跃而下。二人落地后,李怀意赶紧抬起右手扯住她的衣袖,逆着人潮往前赶。
匆忙间,纪松雪踏过一条白色纱带,疑惑间,她抬头望向世子另一边的伤臂。
眼前的李怀意左臂随着奔跑摇摆,绷带受力散落在地,他自己却并没有发觉。
纪松雪皱着眉头仔细嗅了嗅,眯起双眼想要瞧个清楚:世子的伤好了?
前头明亮的御宁桥上,仿佛有人在疏散人群,杂乱的人声里传来道道低喝:“让开让开!司案所办案,无关人等回避!”
纪松雪随着李怀意往前走,此时却感觉前头那人脚下忽然一顿,便看见李怀意眉间涌上几分诧异。他牵着纪松雪,绕过迎面而来的路人,寻着空缺朝着声音来处摸过去。
御宁桥上悬挂的花灯散发出温暖明亮的光芒,她的目光捕捉到桥上有人躺倒在血泊里,正要近前去,却赫然看见陆司执、宋司隶还有其余人都在这。
纪松雪本来任由李怀意牵着衣袖,二人一起慢下脚步,前头牵着她袖子的手顿时一松。
前方的宋司隶正在疏散人群,首先瞥见一前一后迈步而来的二人,黝黑的脸上略显惊诧,同身边的人说道:“欸,你看,是世子和纪松雪!”
宋司隶旁边站着的正是司案所的众人,他们应声看去:世子后头果然还跟着新来的纪松雪。
一众司隶互相递着眼色:这位新同僚认识世子?还是说只是碰巧遇到了?从前可没见过世子同哪位女子走在一起啊……
李怀意领着纪松雪来到他们跟前,一旁的陆司执扶着剑单膝跪地、在地上察看尸体,闻声也站起来。众人纷纷抬手一揖:“世子殿下。”
李怀意对众人点点头,朝陆司执问道:“你们竟然来得这么快?案发时你们就在附近?可有目睹现场?”
陆司执将唇抿成一道线,摇了摇头,眼神望向桥头拐角处的酒楼:“我们在四方斋二楼吃饭,只听见有人呼喊,并未看见凶手,报案人是在桥边卖花的姑娘,已经着人就近引至四方斋做案情笔录。”
李怀意随着陆司执的视线看过去,那头的窗户泄出暖光,窗外旌旗飘飘,本该热闹非凡的酒楼此时静得出奇。
“卖花的姑娘?”
陆司执点头道:“是,据那位姑娘说,死者半个时辰之前在桥头买过她的花,大手一挥给了她一锭银子。一束花分明只要几个铜板,卖花女在他身后呼唤,那人却是头也不回,径直拐进前头不远处的扶柳街,进了别月馆。
那姑娘不好追进去,就在桥头等他出来,结果刚看见那人回到桥边,就倒在地上渗出一地的血。”
李怀意一边安静地听着,一边蹲下身子仔细察看血泊里的被害人:此人俯面朝下趴在桥头,束发戴巾,身长约莫七尺有余,穿着一身褐色圆领袍,背上的衣料被血染成深色,脚上是普通的黑色皂靴。
李怀意掏出一块帕子裹住右手,将这人的脸掰起来,看见死者额角的擦伤:“这人,好像有点眼熟啊……”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帕子之后往怀里摸索,掏出一个布袋,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条。
他站起身来,将手里的纸张递给陆司执:“我见过这人,他捡到了纪年阳身上的玉佩,今日上午在道观解签的时候遇到了我,便给了我。”
纪松雪初来乍到,便跟着其余的司隶退在一旁寻找蛛丝马迹,听到这话下意识抬脚跨到世子身边。
玉佩?她从怀里拿出那块还没来得及还给世子黑玉,递了过去:“在我这里。”
众人瞬间静默:世子告病期间还见过纪松雪?他们究竟是……
御宁桥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只有江风拂水的声音和几道不合时宜的蛙鸣。
一旁的司隶们看见纪松雪的动作皆是一愣,随后移开目光,眼观心,心观鼻,三两做伴往远处探看:嗯,没看见,他们可什么也没看见……
陆司执瞥见那头众人的反应,默默将那块黑玉接过来低头细看。
纪松雪收回手揉了揉鼻尖,觉得靠近之后,空气中的血腥气令鼻子有些难受。
她侧过脸看向李怀意:“世子,你是说,这名死者接触过黑玉?”
李怀意也转过身子看着她:“是,说是捡到黑玉之后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心慌得很,就去朝天观求了一道签。我观他心绪不宁,近日似有凶煞,没想到,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害了性命。”
“这黑玉有问题?”
李怀意摇摇头:“我当时在道观将玉拿到手里就仔细查看过了,这玉没问题。”
纪松雪走近那滩血泊,蹲下来观察死者:“那只是巧合?难道不是妖鬼作祟,死者是被人所害?”
“还不好说,你看他流了一地的血,身上除了额头有一处擦伤,却没有别的伤口,”
纪松雪抬起头看向李怀意,双眸微睁,脸上流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没有伤口?没有伤口怎么会流血?
陆司执解下腰间的剑,连同黑玉一起递给李怀意,司案所众人来得匆忙,并没有带查案的工具,只好让世子将就一下,用剑鞘扒开死者背上的衣料了。
司案所的仵作还在拎着箱子赶来的路上,有的线索稍纵即逝,李怀意可不会傻站着等人来。
他接过陆司执递来的剑鞘,移步靠近纪松雪,顺势蹲着她身侧:“我和陆司执也觉得奇怪,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怪事。”
李怀意将方才隔手的帕子裹住剑鞘末端,轻手轻脚地把死者的衣摆往上翻拨,露出那人染血的白袴。
纪松雪在一旁看着,不禁疑惑道:“世子为何会断定这人没有伤口?这人衣袍上面不都是血迹吗?”
只见李怀意放下剑鞘,随即从袖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两指之间,他凝神低喝一声:“拓印符,去!”
只见符咒应声飞去,瞬间没入死者的身体。符纸没入之处绽出一道蓝色光芒,幻化出一道蓝色的影子,完全就是死者的身形和模样。
那道蓝影轻轻飘起来,绕着地上的尸体打转,抬起手指点在下巴上,神情有些疑惑。
纪松雪先前见过李怀意驱使符咒,以为他只会召雷或是易物护身的术法,没想到世子居然还会使人的魂魄显形?
李怀意见她愣神,就知道她是误会了,解释道:“这符咒是拓印了那人的外表,若是身上有伤口便会发出红光,不是唤魂,虽然没办法和凝出来的魂影通语,却也能避免破坏尸体,从中获得一些线索。”
唤魂一术违逆生死之道,是要折损道行,祭换阳寿的。查案虽然要紧,但有的手段他是从来不会去沾染的。
若是为了功利的目的,而违背了人的底线,那和害人的妖魔鬼怪也没有什么区别。
纪松雪明白了:不论是什么符咒,终归有限制,就比如她先前用过的雷符和传音符,一道有次数限制,一道有时空限制。
所以查案更多的靠的是能力而非道术。
想到这里,她脸上少了几分好奇,语气却还是带着几分不解:“原是这样,不过世子方才并未御符,是怎么看出他没有伤口的?”
“若是要流这么一地的血,五脏六腑怕是已经破碎不堪了,但你看:他的衣袴鞋靴却都是完整的。一个人若是连脏腑都破裂了,衣物还能保持完整吗?”
纪松雪重新将地上的尸体审视一番,捏着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究竟是哪里呢?
纪松雪捏了捏自己的鼻子,自从变成猫之后,她的嗅觉就格外敏锐。旁人可能觉得此地略有血腥气,于她而言味道就太浓烈,几乎令她作呕。
李怀意见她露出不适的神情,低头从腰间摘下一只绣着羲和莲的香囊递过去:“遮一遮?”
她接过世子的好意,皱着一张脸对世子点了点头,盘算着下次应该戴一块避味用的布巾。
陆司执蹲在二人对面,头也未抬,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李怀意见她将东西接过去,就两手撑膝站起来,准备去查看那只蓝色的魂影。
纪松雪正蹲着,在克制地呼吸,此时却伸手拉住李怀意的衣角,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世子换香了?”
李怀意垂眸望向她,不知道她何出此问:“没有啊,你何为这样问?”
“好像,有一丝别的的味道。”
“别的味道?我的香囊里未曾加过东西。”
“没有吗?我怎么感觉闻到了不太舒服的气味,此刻就有些头昏脑胀的。”
“不是因为血腥气太重?”
纪松雪另一只手扶着额头,使劲晃了晃脑袋,眼神望向陆司执那头:“不是,感觉很像什么酒的味道,是陆司执方才喝过酒吗?”
陆司执这才抬眼:“没有,明日我要早值,喝不得。我来得早些,却也不曾闻见酒味。”
李怀意在一旁开口:“你确定有?我和陆司执并没有闻到。”
纪松雪点点头:“我确定,一开始离得远,血腥味又太浓,所以现在才发现。这应该也不是普通的酒,估计有致幻的效果,很像我在幻境里闻过的味道。那时身在画中,你还提醒过我莫要入魇,世子还记得吗?”
李怀意听到这里,抬起手背遮住下半张脸,他顿时想起来:是了,他那时提醒过她保持清醒,还和纪松雪牵着红绸拜过天地,所以那场荒谬的婚礼究竟作数吗?
他身旁的纪松雪又补充道:“或许是幻境中化身为猫的原因,近日我的嗅觉和听觉格外敏锐,应该不会有错。”
死者去过扶柳街那种酒丰色足的烟花之地,别月馆的酒有问题?三人几乎同时转眸,看向地上的尸体,各自陷入沉思。
纪松雪抬眼望向飘在空中的蓝色魂影:从黑玉到酒味再到别月馆,死者身上蹊跷不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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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