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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桃木

朝天观的后殿正中央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体向上贯穿屋顶,支出一根生机盎然的柱子,硕大的树冠挤出天窗遮蔽大殿。

若是第一次来朝天观的的香客怕是会惊异于此番景象:世间哪里会有人在殿内种树?树木经年,生生不息,向往阳光雨露,便会一直向上生长,此间房屋安有不垮塌之理?

世人都叹此树毁殿,却很少有人知道:这道观本来就是依着这棵树而建造。

大殿内,李怀意的呼唤泛起回声:“师父,你在吗?”

歪脖子树上传来醉醺醺的声音:“唔,谁啊?别吵!扰人清梦最是缺德。”

虽然师父仍然醉酒,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张了口:“师父,是我,怀意,我来是想问问师父:前几年观里的那块雷击桃木能否给我用一用呀?”

“……”,无人回应,传来的只有几声稀碎的鼻鼾。

李怀意只好手脚并用,攀着树杈爬了上去。不得不说,这棵歪脖子树还真是枝繁叶茂,外头日光正盛,枝叶间却几乎没什么光斑漏下去。

知微正躺在最结实的枝干上见庄周,还隔三差五打出几道鼾来。李怀意慢慢挪过去,暗自道了声对不住,然后就将手指伸过去,越过师父的白胡子,直接捏住他的鼻孔。

正所谓,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徒弟。

师父从前就教导李怀意和止厄:不论遇到什么事,总是该以自己为主的。小事若是件件皆忍,长此以往,日后缺大德。

为了不缺大德,那便不必忍,想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律法,就尽管去做。

李怀意一回忆到这里,就莫名想笑:当时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他这个坏徒弟捏住鼻子,催他醒酒呢?

知微鼻孔出不了气,顿时一激灵,瞬间睁开眼睛坐起来:“额欸!臭小子,你要把师父给憋死是不是?”

李怀意双手合十,贴在额前,一脸诚恳地道歉:“师父,对不住,我喊你半天都没应我,这才出此下策,你若是生气了,揍我也成。”

知微脖子一梗,吹胡子瞪眼,仿佛并不买账:“哼,怀意小子,就知道仗着师父喜欢你,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你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要这样打扰我这个老头子的好梦啊?”

白胡子老道捻了捻眉毛,斜他一眼:这小子,最近身上倒是有几分烟火气了。

李怀意这傻孩子,小时候是个内敛的小呆板,他这个师父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问他可有喜欢的东西,也只是对着师长摇头,像是没有什么自己的欲求。

不过,李怀意下山一年,倒是长进不少,如今都学会把自己的事情放在首位,不害怕麻烦别人了。

“那个……我想同师父讨要一样东西。”

知微觉得稀奇,这小子向来怕欠债得很。就算他们是师徒,李怀意都还从来没主动向他讨要过东西,他不由得欣慰又惊奇:“哦?你想问我要什么?”

那头的李怀意眼神回避,眼睛却眨个不停,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前几年观里的桃树不是被雷劈了,然后师父不就得了一整块雷击桃木嘛,我想……”

原来是想要雷击木,不过这小子从他这里要这东西来做什么?不太对劲啊,而且非要桃木,桃木生桃花嘛!想必跟这小子的情劫有关系……

说起来,十年前他就见过那位纪松雪,前几日又见到她,身上的因果似乎有了几分转圜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李怀意这孩子有关系。

知微眼珠一转,故作狐疑地盯着他看:“哼哼,你小子,之前不是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吗?我拿给你看,说给你做个新法器,你连个侧脸都不给。

怎么?如今倒是想眼巴巴地从我这里讨过去了?莫不是,要拿去追求谁家的小娘子?”

李怀意表情一愣,师父怎么这么敏锐?他害臊起来,只觉得耳尖滚烫,为了不露出端倪,连忙低头认错:

“是我有眼无珠,师父收藏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我以后一定不敢再轻视师父的藏品!”

知微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说中了。这小子这下惨了,真的害相思病了。

不过,既然是宝贝徒弟找他讨东西追求小娘子,他这个做师父的就没有不给的道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生离死别,怀意小子总要走过一遭才能见心悟道。

白胡子老道直砸吧嘴,抬起眉毛,了然地摇摇头,继续往树上一躺:

“哼,你小子最好是真的知道,你师父我的东西全都是好东西。那桃木本来就准备留给你的,我藏在正殿里那尊道祖的神像底下了,你自己拿去吧。”

李怀意不禁疑惑:“道祖的神像?那不是实心的石头雕的吗?能有地方藏东西?”

“你看,正因为没人觉得那里能藏东西,所以我才藏在道祖的脚底板下面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怀意扯了扯嘴角,连忙朝他师父点头称是,随后脚尖一点轻轻跃下去,落在地上。

踏出殿门前,李怀意忍不住又回头,朝树上望了一眼:他这师父行事自在得很,管他什么天王老子来了,胡子都不抖一下。皇帝也好,道祖也罢,世间条条框框千千万万,不论是哪条都不能锁住师父恣意的心。

他心道:大道至简,有的事情本来也并不复杂。师父说的话确实没问题,藏东西的确是这个道理。

李怀意身后的树上,知微又继续掏出酒葫芦猛灌一口,哇呀哇呀地感叹:“好酒,好梦啊,鲜酒佐梦,烦忧竟空!”

他回过身,继续往外踏去,心底不免疑惑:这么些年里,师父时常都在醉酒,可是他真的醉过吗?

李怀意迈进门槛,在正殿站定,抬头望向道祖的神像,殿里的香客络绎不绝,几乎每个蒲团上都有人在叩首跪拜。

他抬起头看向神像,道祖衣袂翻飞,纵眉垂目,神情慈悲,石头雕刻的眼睛望向远方,好似并没有看见地上稽首的信众。

跪拜的众人神色虔诚,嘴里念念有词,殿外的香鼎里烟火袅袅,飘来的香火味里充斥着众生横流的欲念。

世人都道在朝天观发愿最是灵验,却不知此观乃是借运而建。

百年前,新朝初辟之时,那时开国皇帝召集天下道尼和僧侣,令他们为江山掐运。

彼时许灵子道长卜算灵验,在民间和庙堂声名鹊起,他算定京城西边的云桃山上有两棵百年引劫树,可替王朝挡灾续命。

许灵子捧着罗盘一路向西,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爬上云桃山,果真在山顶找到了百年的引劫树。于是他领命在此处依着两棵树开辟了朝天观,为了增强国运,还在枝叶最繁茂那棵的周围盖起了大殿,护树避雷。

如此,朝天观不仅护着国运,也依靠着江山运势庇佑着芸芸众生。

李怀意绕过那些闭目祈愿的香客,撩起大殿旁遮挡外来视线的幡帘,侧身钻进了神像背后的角落。

他摸索几番,右手曲指在地上的砖块上依次敲了敲。

地面上,正对神像脚底的那块砖似乎有些松动。朝天观的神像与别处的不同,神像背后都砌在墙里。隔着一道墙,外头的大殿里还有不少人。为了不发出响动让人发现,李怀意轻手轻脚地撬开了那块石砖。

他果然按照师父所言,在砖头底下找到一个红布包裹着的木匣子。掀开一看,正是李怀意要找的东西。除此之外,里面还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头的字却又不像是师父那狗爬一样的笔迹。

这是谁留在这里的?写的是什么呢?

他正要细看,外头本来静默了片刻,此时忽然又传来信众诵经的低语。

李怀意抬起眼眸朝外望去,他半跪在原地,指尖攥紧纸张,下意识喃喃自语道:“神仙真的能听见凡人的祷告吗?”

如果神仙真的灵验,那人世间还有人会遇到不如意之事吗?若是人们彻底没有了痛苦,从此不再受折磨,那他们还需要继续信奉神仙吗?

春风入殿,幡帘飞动,阳光照进殿内的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眼神穿过大殿的侧道,落在外头香客起身离开时晃动的影子上。

李怀意此刻突然想起十年前宋执温柔的笑脸,章玉悲愤的相搏,还有纪松雪的眼泪。她们那个时候,究竟有没有祈求过神仙眷顾呢?

微风从敞开的门中穿过,纪松雪站在司案所门前,碧衫飘飘,她举起手中的腰扇遮阳,微眯的双眼看见了门庭内行色匆匆的司隶。

那人浓眉大眼,肤色略黑,穿着一身深青色司隶公服,在阳光下略微发白,衣服虽然有洗变色的嫌疑,他的整体穿着却利落整洁,给人一种干练的印象。

她踏进门,走过去喊住那位司隶:“敢问司友,新人来司案所赴任要往哪头走?”

那人闻言转过脸来,面色欣喜若狂:老天开眼,上头终于派人来帮衬他们了。

宋司隶几乎要扑上来拍她的肩膀,他雀跃着往前跳了一步,此时突然想起男女之防,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你是来赴任的?叫什么名字?”

“我叫纪松雪,是新来到任的司隶。”

宋司隶闻言仔细打量她一眼,弯起眉眼:“原来就是你啊,跟我来吧!你来得正好啊!纪娘子应该也知道:世子最近因病休假了,司案所人手短缺,要赶紧写前几日失踪案的结案呈奏。

再加上此时正值春兰节,市井百姓人闲是非多,搞出不少琐事上报,我们简直要忙疯了!”

宋司隶面上虽然和乐,脚上却快步朝前,于是纪松雪也连忙跟着他也大步向前迈,此时听着他的话却脸露不解:“既然人手不足,那为何不多招几个人?”

“哎哟,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虽然隶属于京畿,说出去是体面。但归根到底还是基层府衙,公事多俸禄少,再加上司案所对应考的司隶要求也不低,但凡是家中殷实些的,都不愿意上我们这里来。”

纪松雪随口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这么说来,来司案所并不算个好差事?”

宋司隶本来还步履匆匆,此时却顿住脚步,收起方才平易近人的神色,回头深深看她一眼:

“这就要看你想来这里做什么了。若只是想混点俸禄,或是担着我朝首位女官的头衔想令他人艳羡,娘子最好早些打道回府。”

纪松雪也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语气坚定:“我来这里,并不为一纸虚名。既然我得了这份差事,就一定会做好一个官员的本分。”

那头的宋司隶闻言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点点头,转过身去继续向前。

纪松雪知道:他这是认可了她的答案,于是她重新启步,追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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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桃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