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和知夏一道走上前去,二人假装路过,在一旁俯身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说罢,二人缓步离去。
那头的世子没什么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眼见计划就要落空,此时知夏感觉腰间被春桃的手肘捅了捅,会意提声开口:“哎呀!春桃,你说娘子出嫁时该戴什么簪啊?”
知夏挤眉弄眼,春桃看见身旁这人浮夸的表情,默契地朝她点点头。
紧接着,春桃的语气也做作起来:“当然是娘子一直戴着的那对桃木簪呀,那可是娘子最珍视的簪子。”
李怀意突然回神,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对话里的关键词:桃木簪?纪松雪的桃木簪不是没了吗?
知夏的声音隐约传来:“春桃,你没被猫妖捉去,这就不知道了吧:娘子的簪子用来降妖了,已经没了。”
李怀意闻言,心突然揪起来:对,前头的丫鬟说得不错:
桃木簪确实是没了,算起来都是他造成的。如果那天他谨慎些,没有将自己的桃木剑污损,或许纪松雪还能留一支簪子做念想。
他亏欠纪松雪一支簪子,却是还不清:世间再不会有能补偿给她的桃木簪了,因为给她做簪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李怀意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随后立刻往前跑。他明白了:他欠纪松雪,所以现在要去讨要她的原谅,若是她嫁了人……
他不愿意她嫁人,欠她的东西还不清楚,他愿意用一辈子去还。
嗯,不错,就是这样!
李怀意在前厅外头站定,看见有媒人站在里头,一旁站着将军府的林二郎。他见此情状心里有些堵,即刻撩开衣摆一脚踏了进去。
那头的媒人正笑意盈盈,站在堂上表明来意:“章夫人,外头都说纪娘子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不仅模样好,性情也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将军府听闻侯府近日有意议亲,特请我来相问。因着此前多有变故,为了防止再生意外,今日便上门叨扰了。”
正说着,媒人就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老练圆滑的脸上没有半分破绽:“这是林府拟订的婚书,若是侯府也属意林家二郎,不如就……”
林鹤原站在媒婆身后,低着头两手在袖中交叠,看起来有些羞涩。
此时李怀意不请自来,厚着脸皮低喝一声:“且慢!”
堂上众人闻声看去,只看见世子背着双手走过来,却是红着一张脸。
章玉的眼神在纪松雪和李怀意二人身上来回穿梭,几番过后,她抿唇敛起脸上的表情,心下有了计较。
纪松雪见到他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脑袋侧了侧,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林二郎偷偷瞥见纪松雪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垂下的双手抓皱自己的衣袍,他紧绷着一张脸,如临大敌。
媒人捏着帕子往前一站,打量着这位郎君,觉得他衣着倒是贵气,就是好端端的打断别人说话,行事有些无礼:“这位是?”
章玉便也踏步上前介绍一番:“这位是元王世子,在府上查侯爷失踪的案子呢。”
媒人脸上又重新堆起笑来,俯身行礼:“世子殿下,将军府是来议亲的,同失踪案应当是没关系。”
“我知道,我没说有关系,只是我想让你们等一下。”
林鹤原先前还一言不发,只等媒婆交涉,此刻却迈到李怀意面前,冷着一张脸,出声问道:“既然婚事与案件无关,为何要等?世子,这同你没关系吧?”
李怀意却并没有看立在面前的林二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纪松雪的侧脸,默了片刻才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话到嘴边却又拐了个弯:“有关系,我来是要劝你:莫要入赘。”
啧,李怀意想扇自己嘴巴:他的嘴怎么又这样了?明明他想说的是不想让纪松雪和别人在一起,怎么说出来又变味了?
林鹤原却是轻笑一声,眉宇间透出几分不满:
“哦?是吗?世子似乎管得有点宽了吧?纪娘子从前救过我的命,入赘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其让纪娘子嫁过来,不如我做上门女婿,总之我是十分乐意的。你有什么立场干预呢?”
林鹤原这一大段自白砸过来,李怀意顿时一滞:“我……”
章玉此前本来想将松雪嫁过去,没想到林鹤原竟然不在乎世俗眼光,自己提出上门……难怪他是和媒人一起来的。
又见两位郎君针锋相对,她只好站出来打圆场:“哎呀,我们都莫要太紧张,要不然先坐下来喝盏茶慢慢谈?”
随后又吩咐立在角落里的两个丫鬟:“春桃、知夏,你们两个去厨房再端些糕点过来,记得还要沏壶茶。”
两位女仆应声而去,而她们的主子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章玉回过头去拉起纪松雪的双手:“松雪,你长大了,要不然婚事还是你自己做主吧?章姨不干涉你的选择,可好?”
“我自己做主?”她轻声问道。
“当然,你自己的婚事自然是由你自己做主。”
“怎么选都成?”
“自然,是你挑夫婿嘛。”
纪松雪掀起眼皮,终于看向两位立在一旁剑拔弩张的郎君:“那好,我两个都不选,抱歉两位,侯府近日突发变故,我暂时无心谈婚论嫁,各位请回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身体有些不适,恕我先行一步。”说完狠狠瞪了一眼李怀意,也不管屋里的各位作何反应,抬脚就往外走。
林鹤原捕捉到纪松雪瞪人的眼神,却发现她并没有看向自己。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迈出脚步,正准备追上去说些什么,一旁的媒人却捏着帕子伸手拦住他,朝他摇了摇头,于是他只好作罢。
李怀意方才已经在来的路上想清楚了,才不管这些,拔腿就往前追过去。
林鹤原和媒人也没了继续待在这吃茶的理由,只好朝章玉行礼告辞。
章玉留默默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摆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脸,一路将林府的人送出门去。
送客之后才转身摇头叹道:“唉,松雪这孩子,看着倒是对世子有意,反应却又很僵硬,到底开没开窍啊?”
那头庭院里的莲池边,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行色匆匆,前面的纪松雪心头念想芜杂,缠绕成线,一团乱麻。
后头世子的疾呼惊动树上的鸟儿和池塘中悠然游动的锦鲤:“纪松雪!你等等我!”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池边的林荫小径上伸臂拦住她。
纪松雪的鼻子忽然又痒起来:今日本是晴天,但此时池塘边的空气里,除了春树新芽的木叶香气混杂着世子身上的药味,还弥漫两人面对面时沉默发闷的味道。
她睨他一眼,话里是有些阴阳怪气的调调:“世子殿下的伤好了?我看您此时能跑能跳的,应当不需要我再做些什么了。”
李怀意放下伸出的右臂,顺势弯折起来搭上缠着绷带的另一只胳膊:“这不是为了追上你嘛,嘶,真疼……”
纪松雪也不知道他是真疼还是假痛,心道:这人惹她生气了,她才不要管他那么多。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在他面前站定,神色认真地问他:“世子殿下还有何事?”
李怀意怕她要走,语气十分急切:“你听我解释,方才是我的过错,我此刻是来向你道歉的。”
纪松雪听着这话来了兴趣:“哦?世子殿下哪里有错?我怎么不知道?不如你说说看,错在哪儿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言辞恳切:“我不应该没头没脑地提亲,也不该贸然插手你的婚事,但我想娶你不是在骗你!”
纪松雪闻言侧过头,扯起嘴角笑了笑:“那我问你,你为何想娶我?”
“你从前救过我,我觉得你很好。”
“世子殿下怕是搞错了吧?谁救过你,你就要娶谁?我除了救过你,还救过林鹤原,你们两个,一个要娶我,一个要赘给我,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李怀意有些无措,慌乱间上前一把扣住纪松雪的肩膀:“你不许答应他!”说着耷拉眉眼,像只在雨里流浪的湿毛小狗:“你答应我……好不好?”
纪松雪毕竟出身将门侯府,从小读的都是史书兵法,这点招数还是看过的:苦肉计加美男计嘛,只是没想到堂堂世子殿下也会这样装乖卖惨。
若是其他人看见这一幕,或许真的会心软,但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并不吃这一套。
纪松雪挪开他搁在她肩上的双手,林下微风拂过,吹散那人留在她衣衫上的体温:“不好,你的答案我不喜欢,你的道歉我不接受。虽然你对我有恩,但我要做什么你还是少来插手。”
“我有哪里你不喜欢,我可以改!”李怀意觉得自己分明已经足够坦诚,为何她还是不答应?
纪松雪笑着摇摇头:“你哪里都好,不需要改。殿下再想想吧,想清楚再找我说。”说罢就绕过他离开了,纪松雪心里早有决断:李怀意和林鹤原,纪松雪两个都不选,这两人连他们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又怎么会明白她呢?
依她看,现下还没有人值得她放弃自由。除非有人能让她觉得:凑成一对,能胜过自己独身一人,否则就算她再喜欢也不会在此时考虑。
那夜章姨同她说起当年南征之战,她总觉得有些蹊跷,如今的要事是查明旧事,还顾不得这些纷杂琐事。
站在后头的李怀意哪里追求过女子,完全不懂感情里这些弯弯绕绕,看这情形也不好再追上去,只能在原地傻眼。
他看着纪松雪离去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人,连忙从腰间掏出一道符纸,念咒一挥,朱砂符印立刻钻入左手,他随即在心头默语:“止厄,帮帮师兄!”
那头的止厄正在屋里正在全神贯注地啃包子,脑海冒出师兄急促的声音,浑身一震,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落在了地上。
知微在旁边给了他一个爆栗:“你小子,师父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要浪费粮食!你看看,今日浪费了,可要去后厨帮着劳作补回来。”
止厄揉揉脑袋,撅起嘴回应道:“是,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是师兄突然用传音符找我。”
知微左手端起早茶,右手捻着花白的眉须,眼珠一转:“哦,这样,那你快用扩音符,为师也来帮你师兄参考参考。”
止厄燃符,李怀意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止厄、师父,纪娘子她说不止救过我还救过林鹤原,是不是在暗示她想同林鹤原在一起?”
李怀意略一停顿,声线略显绝望:“唉,要不然我就此妥协?若是她能答应嫁给我,又一定要林鹤原赘给她的话,那就让她将那人一起带进王府,你们觉得如何?”
“噗……”,知微才呷了一口茶水,一下子喷了对面的止厄一脸:“咳咳咳,等一下,纪娘子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止厄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又从桌上的盘子里夹出一个包子:“师兄,纪娘子那头暂且不谈,你想清楚了?远离尘世十余载,你若是入了红尘,想再回头可就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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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