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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色

纪松雪关上门,转身之后放下双臂,趴在桌上,歪起脑袋盯着榻上的面色苍白的人出神。

烛灯蜡泪缓缓淌下,案上的火焰微微飘动,投在纪松雪脸上的影子轻轻晃了晃。

世子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是因为十年前,阿娘将他从水里救起来过吗?

对,应该就是这样,若换做是她,她也会拼尽全力去救自己的恩人。

这算什么?一恩还一恩?不管怎样,因为世子,阿娘不会再在痛苦中挣扎,她无论如何也还不清这份恩情。

今后世子若是哪里还能用得上她,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啊……心里好烦闷……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脑子好乱,一静下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纪松雪拍拍自己的脸,站起来坐到榻边去:还是认真守着世子吧,别胡思乱想。

但她就算捏着盆里刚拧过水的帕子,换了个地方坐着,眼神依然飘忽,还是在出神。

纪松雪晃了晃脑袋,抬腕捉起世子的衣袖,掀开袖子擦了擦,然后倒出知微道长留在桌上的金疮药,轻手轻脚地涂上去。

她忘记世子此刻晕着,应该感受不到痛,下意识还是把脸凑过去吹了吹。鼻尖传来浓烈的药味,依稀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

纪松雪蓦地又想起她变成猫、被他搂在怀里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用的一样的熏香。

“还真是个恋旧的人。”她手上动作没停,一句话出口之后,竟然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世子,虽然你此刻听不见我说话,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等你醒了,我就再说一遍。”

“其实刚开始我觉得你有些恼人。我逃婚逃得好好的,非要把我抓过去查什么案?不过也还是多亏了你,我才能再见阿娘一面,千恩万谢言不尽,我就先在这里守着你。”

她轻轻放下擦完的一只手,又捉起另一只来擦。却没有看到搁在榻上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手指轻微动了动。

“世子,我们也是同生共死过的关系了,不如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章姨方才同我说:我不是纪年阳的女儿。其实我很庆幸,又有一点点难过。

那样的狠毒的人不是我的父亲,我自然是如释重负。但这么多年以来,他伪装得实在太好,我曾经真的以为从他那里感受到过父母之爱,没想到,却是入骨的恨意。”

“殿下,你说,天底下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除了阿娘和章姨以外,我还能不能去相信别人的感情呢?”

“你或许从来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吧?我看以知微道长的性子,断然不会叫你受任何委屈。”

纪松雪正说着,无意间瞥见李怀意腰带上挂的香囊,上头丝线缠金,绣的是一朵羲和莲。

“其实那时你在幻境里同我说:你小时候见过我,我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原来,是你先认识我,难怪一开始你没有直说。

那时候,我受伤趴在浮云居窗外,虽然睁不开眼,但耳朵却还没聋。世子分明第一次见我本人,却喊出了我的名字,你是从哪里知道我是纪松雪的呢?”

“哼哼,你不知道吧?是我先认识你的。那个时候我可是一只猫,你们全都不知道,还都把我按在怀里揉来搓去的,猫毛都给我揉掉了!”

“不过,你们在我身边,我真的觉得很幸福。”纪松雪平淡的语气终于破了个洞,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里流下来,滴在世子被她握起的掌心。

夜深人静时,只有浮云居溢出低声的呜咽。

李怀意躺在榻上想要坐起来,他竭尽全力,却只动了动手指。

耳边的哭声实在是太吵了,字字句句清晰入耳。还有,他手心里也不知道是落满了什么,刚开始滚烫,不久之后又让人觉得很凉。

怎么突然觉得喉间好堵……很像他当年落入侯府池塘,被灌了一肚子池水的感觉。

感觉舌尖有点腥……他是不是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

他正费力地想着,却开始止不住地咳,污血从嘴角溢出来,经过缀着朱砂红痣的右耳垂边缘,流向他的后颈。纪松雪见状眼泪一滞,连忙把他扶起来。

李怀意刚一坐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毒血来。她只好面对面抱住他,伸长手臂捞起扔在榻上的帕子,扶着他的肩膀,小心地给他擦拭着。

“世子,你好些了吗?”

“……”

无人应她,看来还是晕着,要不然就让世子这样靠坐着?吐起来也比较方便。

纪松雪准备将他放下来,然后转身去拿靠腰的垫子给他垫上。刚要推开他,却发觉那人双臂一揽,死死扣着纪松雪的肩膀,不让她走。

“世子?”她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纪松雪怀疑他已经醒了,想去喊隔壁的陆司执来看看。

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想要找个空档钻出去,却是左右为难:

也不知道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都受伤中毒了,力气怎么这么大?她又不敢用力掰世子的手,怕再伤到他。

“别哭,别走……”那人皱着眉紧闭双眼喃喃自语,清瘦的下巴靠在她的颈间蹭了蹭,滚烫的呼吸染红了纪松雪的耳尖。

纪松雪一时如遭雷劈,手中帕子无声飘落,仿佛也牵走了她的神思:

这人……在做什么?他……都听到了?

“纪松雪,别走……”

他让她别走……那她,可以试着相信他吗?

少女刚哭过的鹿眼氤氲迷离,流云飞霜般舒卷的睫毛轻轻颤动,本欲推开李怀意的一双素手到底还是垂了下去,心下挣扎几番,最后缓缓搭上那人的后颈。

纪松雪闭上眼睛,鼻尖是带着血腥气的草木香:那你的肩膀就借我靠一靠吧,世子殿下。

窗外的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浮云居,相拥的二人青丝交缠,染上一层白霜,发间如落松山之雪。

李怀意睁开双眼,发觉自己站在一片混沌的天地中,眼前青山塌陷,化作轰鸣的飞练涌入流旋的地心。

他发梦了?

他好像多年不曾发过梦了。

此处究竟是哪里?李怀意四处张望,觉得周遭甚是诡异。他抬起脚,趟着缠脚的泥泞往前踏,挣扎许久却丝毫未动。

“喂!有人吗?”

耳边传来回声阵阵,却不见有人回应。

好奇怪的梦境……他有来过这里吗?此情此景,倒是让他想起了师父。

他刚上山不久时,师父曾经躺在树上吃醉酒,同他迷迷糊糊地说起过:“怀意小子,嗝……你知道皇帝为何要让你上山跟我学道家法术吗?”

“怀意不知。”师父的空酒葫芦刚好掉下来,他在树下仰着脖子,脑袋被砸个正着。

“因为你四柱纯阴,天生就能通灵异,辨神魂,就连做梦也易入机缘、破除往事痴妄、预知后事走向。不过嘛,你能预知这事我秘而未宣,就连那皇帝小儿也不知道。”

李怀意摸摸脑门上被砸出的包,蹲下身子,把可恶的酒葫芦捡起来:“师父为什么不说呢?”

“哦呵呵,傻孩子,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秘密,哪有和盘托出、把所有心事都掀给别人看的道理?”

“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会怎样呢?”

“那就得,嗝……看你遇见谁了。”说罢,白胡子老头儿眼睛一阖,顷刻间打起震天响的鼻鼾来。

李怀意看着手里的酒葫芦,眨了眨眼,再抬眼欲往树上看时,身旁万物瞬间化作飞沙飘散。

他摸了摸右耳垂上的朱砂痣:止梦的封印分明还在,那他怎么还会做梦?难道是师父的术法失效了?

眼前场景几经变换,突然转到了一方熟悉的寝居。李怀意抬腕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变小了些,又是十年前吗?

确认一番后再抬眸一看,头顶正是一块匾额:浮云居。

迟疑片刻,他还是掀开衣摆迈了进去,却见里头空空荡荡,一人也无。

“纪松雪?你在吗?”

角落里传来一声猫叫:“喵~”

他好像听懂了?墙角那只雪团子说的是:“不在。”

他将那只猫捞起来,戳戳它毛茸茸的脸:“你怎么又……”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什么,半截话落入空中却拐出一道弯:“你怎么右爪这么软?”

说出来他自己都笑了: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左爪就硬邦邦?

纪松雪慵懒地掀起眼皮,在他怀里伸了伸爪子,向外扑腾:“喵!”

李怀意会意,这次说的是:“你管我?放我下去!”

纪松雪这小娘子,还是变作猫儿的时候乖巧些,就算是说些刺挠的话也叫人心软。若是平时也这样就好了……

先前在他登门查案时,她就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防备状态,还总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他们,他们分明……分明许久以前就相识,她从前还在池塘里头救过他呢……

怎么这就将他忘了?

他本想来一句久别重逢,却被她冰冷的眼神扼住了喉咙,没能说出口。

其实仔细想想,十年前除了她变成猫的时候,纪松雪就没有认真端详过他的脸,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将他忘了,也无可厚非……可他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开始发堵:

他可是记了她十年,这次调查失踪案,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接近她,她却一点都不记得从前……

他拎着后颈将纪松雪抓起来,但这雪团子鼻孔看人、高傲得很,又摆出一副同他不相熟的模样。

李怀意没来由地有些生闷气,或许是因为自知身在梦中,他少见地对一只小猫起了坏心眼:

抓起纪松雪的两只猫爪,掰正毛茸茸的小猫脸。

一双狐狸眼坏笑起来,左眼下的泪痣更是勾人心魄。李怀意贴过去,在软绵绵的茸毛脸颊上蹭来蹭去:哼!变作猫儿就敢不认识我了?那就当你是狸奴好了……

雪白狸奴一时大惊失色,眼睛和鼻尖都红彤彤的,竟然露出羞愤难当、泫然欲泣的表情,然后浑身一缩,从他怀里的缝隙钻出去逃走了。

李怀意怀中一空,失神间,还是展臂奋力去捞,却捞了个空:

“别哭,别走……”他觉得自己貌似有些过分,喃喃低语道:“纪松雪,别走……”

师父不是说过:以他这个拉不下脸的性子,直接做事比较讨人喜欢吗?

难道是因为对面是猫,不是人,所以才不吃他这一套呢?

不过调戏一只猫,说出去实非君子所为……他摸摸微红的鼻尖,下意识遮住自己表情微妙的脸:

此事只是梦境,天地之外仅他一人知晓。

嗯,那便不说出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