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嫁，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踏进这侯府一步！”定南侯纪年阳坐在堂前，面红耳赤地拍桌而起。
纪松雪跪在地上，垂下眼眸头也未抬，答话的语气轻飘飘：
“那便依父亲所言吧。恕女儿不孝，往后不能在父亲膝下侍奉，望父亲保重身体，万事顺遂。”
说完她拎起裙摆，干脆利落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前厅。
定南侯大怒，朝门口高喊道：“来人，送她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她出门！”
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闻声而动，纪松雪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把架进了寝居，房门也从外面落了锁。
“说什么不让我踏入侯府，我不回来就是，为何出尔反尔将我锁起来？我看就是想把我强嫁出去！”
纪松雪皱着眉头看着紧锁的房门，在屋里一边高声抱怨，一边来回踱步。
直到听见门口侍卫的脚步声离去，她才同屋内候着的春桃对视一眼。
“娘子，您还是要逃跑吗？侯爷方才说的想必是气话，说不准过几天气消了就不强迫您嫁人了。”
春桃一边帮着收拾包袱，一边试图挽留她家娘子。
纪松雪忙着翻箱倒柜，语气淡淡，无心多做解释：“说了要走便是要走，我才不想嫁人。”
春桃皱起眉头，手中扶着凳子，望向踩在凳上掏衣柜的纪松雪：“可是娘子，就算您不喜欢林二郎，也不必离家出走吧？”
纪松雪摸到行囊，回身踏了下来，将包袱摊在桌面上：
“跟那林二郎无甚关系，不论是谁我都要走。如今我方满十五，阿爷竟然就想将我嫁进将军府，他续娶的那位真是好手段！”
春桃来到梳妆台前，将搁在台上的细软递给纪松雪。
纪松雪一把接过来塞进包袱，脸上横眉冷竖，只要一提到这位继母章玉，她的牙齿就咬得咯咯作响。
拉紧系带，背上行囊，纪松雪摆摆手同春桃作别，准备从房里的夹墙暗道离开。
从那继母入府以来，她就想到会有离开的一天。
这暗道是她从前借口说寝屋有鼠洞需要修整，让人暗中挖出去的，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她正要完全挤进去，此时突然听见外头的知夏急匆匆拍门来请：
“娘子，元王世子来了，此刻已到前厅，侯爷传话让您过去。”
纪松雪只好又从里头退出来，和春桃面面相觑，一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元王世子？他来他的，非要让我过去做什么？”
她低声嘀咕着，动作却没停，转身将自己的包袱扭进密道关好，提声朝门外的知夏问道：“一刻钟前还要关我，现下出了天大的事非得把我找过去？”
从屋内看过去，门上透出知夏端正静立的影子：“侯爷没说，只是让奴婢请您过去。”
纪松雪拍拍身上的灰，慢慢走到门前：“行，那你们倒是开门让我出去啊。”
纪松雪跟着知夏回到前厅，只见定南侯纪年阳坐在主位，那位续娶的侯夫人章玉捏着帕子，眼神紧盯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位旁的客椅上端坐着一位俊俏郎君，背后还立着一位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穿着司执品阶公服的少年。
那郎君身着紫色宝相花纹襕袍，衬得肤色胜雪。
高马尾簪着青莲玉冠束起，一双狐狸眼斜挑，左眼垂痣，虽是长眉细眼却不显柔媚，眼波如清泉流淌，坐姿挺拔气度矜贵。
整个京城，这种气度的郎君屈指可数。紫衣玉带，身形高挑，白净却不显女相的，就只有那位得了圣上特许，平日常在司案所查案的元王世子李怀意了。
纪松雪垂眸，有些不解：这可是稀客啊，侯府里究竟能有什么事让他感兴趣？总不至于和她有关系吧？
她舒眉敛起神色，俯身行礼道：“见过世子、陆司执。”随后又转身从容开口：“父亲，唤我何事？”
纪年阳闻言不答，转头看向世子，纪松雪眉目微动，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李怀意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纪松雪，此刻正好与纪松雪四目相对，
少女头上青丝挽作双螺髻，斜插一对流云飞缨桃木簪，发髻下的小脸神情自若，桃花眼里水光氤氲似含云带岫。
堂前忽有微风拂过，吹动她身上鹅黄色的衫裙，像四月里盛放的御衣黄牡丹。
他眼神移回发间：不戴金簪戴木簪，倒是少见。
世子收回目光，眸光绕厅一圈，仔细探看众人的神色：看来人都到齐了。
他交叉双臂缓缓开口：
“一个时辰前林家二郎林鹤原孤身前来。茱萸街的帛肆掌柜、道旁的茶馆闲客都说亲眼见他走进侯府。而侯府的人却说未曾见过？”
帛肆掌柜说是对林二郎有些印象，据掌柜说，林家郎君从铺子门口走过时，神色迷离，还跌了一跤，在门上刮破了衣料。
而那块衣服碎片此刻就躺在世子怀里。
说着世子略微顿了顿，掸了掸身上的衣袍，随后站起身来，左手伸进衣领里捻起那块青衣碎布。
纪松雪一直提防着他，余光依稀瞥见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拇指和无名指微屈，指尖扣在一起，不知他是在做什么？
世子那厢话却也没停：“此事事关侯府，定南侯可有什么说法？”
定南侯连忙跟着站起身来，回道：“世子，林二郎确实没有来过侯府，侯府上下皆可相问。
实不相瞒，林家虽有意同侯府议亲，但尚未请媒人说媒。林家也是高门大户，素知礼法，按理来说，林二郎也不会贸然前来。”
李怀意闻言瞥他一眼，此番说辞倒是合情合理。
章玉也在旁附和，手上递来一本册子，“确实如此，世子可以查看今日府上的访单，按照京兆府例，府邸有客来访，都是要在府门郎处登记入册，方便查证的。”
李怀意确实记得有这一条：凡是出入官员府邸的访客需得记名报备，以方便坊市管理。
陆司执从旁接过册子，上前一步行礼答话，“属下已查验过，确无林二郎的记录，访单无改动之处，府内仆从也都说今日未曾见过林二郎。”
李怀意支着下巴微微沉吟，“那便奇怪了，府外的人都说见过，府内的人又说没见过，若是无人说谎，难不成是有鬼？”
纪松雪站在旁边没说话，只微微挑眉，觉得有些意外。
有鬼啊？鬼这种东西她可从没见过。若是真有鬼，不如请鬼怪闹上一闹，搅黄她的婚事，岂不美哉？
她眼珠一转，又想起坊间传言来：听说这位世子颇有些擒妖捉鬼的手段，也不知是真是假，倒是让她有些好奇。
既然世子都怀疑有鬼，莫非是真的有？
李怀意侧过脸，瞥见她嘴角牵起的邪笑，不免有些怀疑，这纪元娘很是奇怪啊，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吓破胆，竟然有些高兴？
他收敛神色，对着纪年阳正色道：
“若是无人说谎，有妖异的可能不小。侯爷应该也清楚，近日皇伯父正在派我追查京城失踪案。”
今日他御符追踪线索时，符纸飞到侯府门口就燃成了灰，方才用那林二郎衣料暗中查验，也确认了没有那人来过的痕迹。
李怀意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且路人证言皆说林二郎踏进了侯府，劳烦侯府上下配合陆司执调查。”
这边陆司执才领命带着司案所的所役开始调查，李怀意却闲庭信步，背着手悠悠地往侯府大门去了。
纪松雪看着他悠然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元王世子李怀意，五岁时上云桃山朝天观修行，十年修成，下山后便入了司案所。任职期间屡破奇案，如今也不过十五岁。
世子背着手踏出定南侯府，他手中捻着那块青色布片，边走边琢磨：侯府确实没有林二郎的气息，往回倒推，线索断在了东市帛肆。
难道是之前的盘问漏掉了什么？
前头不远处就是东市茱萸街，此刻正是三月廿六日申时，是坊市开市后最热闹的时候，东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思索间转身径直右拐，步入人潮。
茱萸街两旁的帛肆绢行近日变得十分热闹，毕竟下个月初五，京中最盛大的春兰节即将到来，京城的高门贵女纷纷结伴来挑选布料，购置衣料之时却是碰巧听说林二郎失踪。
“听说了吗，林将军家那位林二郎光天化日之下在定南侯府门口消失了！”
“什么什么？青天白日撞鬼了吗？”
“林二郎？他家在城西，为何要跑那么远去城东的定南侯府？”
“我知道我知道，林二郎定是想去提亲的，听说近日定南侯府与将军府有意议亲呢！而且林二郎从小爱慕纪元娘，因为当初在宋国公府的喜宴上，纪元娘救过他。”
贵女们七嘴八舌，说得热火朝天。
“那纪元娘甚少参加宴会，你如何得知？”
“左相府上的苏三娘同我说的，她当时就在宴席上。据说当时林二郎在宴上突感不适，去了后院客房休息，谁知道突然走水了，纪元娘碰巧路过，将他背出来的。”
众女听完齐齐点头：“那林二郎爱慕她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定南侯府离这里可不算远，若真是闹鬼，会不会……要不然我们赶紧回去吧？”
贵女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相顾无言，默了片刻，便纷纷迈出铺门，钻进马车离开了。
李怀意靠在帛肆廊下，扶着下巴陷入沉思。此时陆司执急匆匆赶到，扑通一声，抱拳单膝跪下：“世子，侯府又有人失踪了。”
李怀意抬头，蓦然看见前头的树上蹿出个白影，定睛再看却没有动静，难不成是他这几日疲于奔走，眼花了？
他眼神朝那方望，接着问陆司执：“谁不见了？”
莫不是那纪松雪？
近日京城失踪案频发，消失的净是些十几岁的郎君娘子。一想到这，李怀意抬腿大步流星地赶回侯府。
侯府前厅外一众仆役列队低头站着，前厅里，侯府主母章玉急得团团转，“侯爷，这可如何是好，分明是朗朗乾坤，知夏就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莫不是真有妖物作祟？”
定南侯征战沙场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若是真有鬼，他几十年来刀下的亡魂怕是早就将他生吞活剥了。
然而知夏消失却也是众人亲眼所见，难道真的有妖魔鬼怪不成？
定南侯如今满鬓白发，已不如当年身强力壮，方才被纪松雪气得不轻，现下思虑间又气血上涌，一下子面色铁青，跌倒在地，厅上众人见此情形更是乱作一团。
此时李怀意大步踏入厅内，驭出五张符钉在门窗，高声道：“来人，将定南侯安顿好，速请医官诊治，其余人去外庭候着！”
纪松雪刚要抬脚离去，却被李怀意伸臂一拦：“纪元娘留下，陆司执请侯夫人去书房等我片刻。”
陆司执随即上前将章玉带走，纪松雪眼尖地看到：她这位继母跟过去的时候，拧起眉毛，将手里的帕子抓得起皱。
章玉这个女人是在紧张什么？
她若有所感地收回目光，此刻前厅只留李怀意神情莫测地盯着她。
这世子这么看着她是做什么？露出这副表情是在怀疑她？
纪松雪暗自腹诽，脸上却是微微一笑：“世子殿下留我有何吩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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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