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热得人心烦。
宴辞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上,洇出几块深色的痕迹。他没在意,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厨房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看了看,翻出了两盒速冻水饺和一袋不知放了多久的速冻玉米粒。
他想了想,决定等会再吃,关上冰箱,倒了杯凉白开,端着杯子回了客厅。
客厅不大,五十几平的公寓,一个人住却绰绰余裕。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熄着屏。宴辞坐下来,把水杯放在鼠标旁边,顺手敲了下空格键。
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赫然呈现画面,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正举着手电筒走在一条幽长的走廊里,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墙面上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弹幕密密麻麻地从右往左飘。
直播间标题是:【恐怖副本·废弃病院】|午夜场|观看数:952875
宴辞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个网址的直播他看了大半年。
说是“恐怖副本”,其实就是某种未知力量构建的异度空间,随机将人拉进去,让他们在特定的规则下求生。整个过程会被直播——至少直播界面是这么显示的,有弹幕、有在线人数、有礼物特效,界面设计和主流直播平台如出一辙。
但有个问题。
宴辞曾经让一个同事来看过。
那天午休,他把手机递过去,说:“你看看这个。”
同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然后把手机递了回来。
“这不是黑屏吗?你让我看什么?”
宴辞接过手机,垂眼一看——屏幕上分明是某个副本的实时画面,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蹲在角落里躲避一个巡逻的怪物,弹幕正在疯狂刷屏。
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后来他又试过几次。不同的同事,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设备——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结果都一样。
好像只有他能看见这场直播。
各种关键词宴辞都搜过——恐怖副本 、直播 、消失的观众,甚至尝试换截屏。
没有结果,照片漆黑一片,导入搜索软件显示报错。
但他看到的弹幕内容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恐怖副本直播是公开的,全宇宙范围内数以千亿计的生物在看。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最初有参与的人类怀疑是某个顶级技术团队的杰作,但随着被拉入副本的人越来越多——各行各业,不同国籍,毫无规律可循——而所有被拉进直播的人面对副本内部的描述又高度一致且无法用现有技术手段解释的现象,终于承认:这玩意儿不是人造的。
没人知道它想要什么。
副本不挑人。上班族、学生、外卖员、退休教授,都有可能在某一个瞬间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就站在某个阴森的场景里,耳边响起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宣告一场生死游戏的开始。
参与者在副本里死亡,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同步死亡。脑死亡,心脏停跳,没有任何抢救的余地。
迄今为止,全球范围内被拉入副本的人不计其数,生还率因副本难度而异,总体平均下来,大概在三成左右。
而观看直播的生物,祂们对此习以为常,愿意打赏、下注,用一种娱乐的方式观看着这场对人类来说残酷不公的生存游戏。
这些信息,宴辞都是从自己才能看到的那个直播画面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弹幕里的讨论、直播间的标题描述、偶尔飘过的科普——他像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把碎片信息一块一块地嵌进去。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要么是这个直播的管理层出了问题,要么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不管是哪种,好像都对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反而为生活增添了一丝诡异的乐趣。
他从没在弹幕里发过言。
也从没跟任何人再提起过这件事。
他只是看。安静地、日复一日地看。就像这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有时候他会想,这算不算某种预告:在正式拉他进去之前,先“好心地”给他开了个预览权限。就像一个陷阱猎人,在布下捕兽夹之前,先在猎物经过的路上放几颗诱饵。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系统还挺有耐心的。
宴辞喝了口水,看着屏幕上灰衣男人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间废弃的手术室,一张锈蚀的手术床横在正中央,床上躺着一具被开膛的假人模型,胸腔里塞满了枯黄的头发。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头发!!!】
【啊啊啊啊啊啊最怕的东西出现了】
【兄弟快跑别看了】
【主播快回头啊你后面!!】
最后那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灰衣男人刚好转过身,手电筒照到了身后的东西——一个穿着护士服的无脸女人,就站在他半步之外,胸口绣着的工牌上写着名字。
男人吓得猛地后退,撞上了手术床,那具假人模型从床上滚落,摔在地上,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角。
宴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又喝了口水。
灰衣男人最终跑了出去,弹幕一片“可惜”“差一点就触发了”“这都能活命运气真好”。宴辞扫了一眼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已经到了一千四百万。这个数字在这个平台只能算不了什么,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许多个房间,观看数有多有少,最盛的甚至会达到一个人类无法想象的数字。
他放下水杯,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打算去吃饭。
明天还要上班。虽然他的工作——某家小型数据公司的信息审核员——乏味到让他怀疑人生的意义,但工资准时发,社保正常交,对独居且社交需求几乎为零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份足够体面的差事。
正打算关上电脑时,面前的屏幕突然变黑,宴辞皱起眉头,觉得可能是电源松了,转身却看到插头正安安分分地插在电路板上。
他转头看着黑掉的屏幕,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屏幕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欢迎你,宴辞。
字是白色的,衬在纯黑的底上。字体不像是系统默认的任何一种,看起来是手写的,笔画略显粗糙。
宴辞看了一眼网络连接图标,显示已连接,信号正常。
他把目光移回屏幕,伸手握住鼠标。
光标移动到左下角菜单,点击。
没有反应。
他按Alt F4。没有反应。按Ctrl Alt Delete,没有反应。长按电源键——
屏幕终于变了。
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速度很慢。
〉你看起来很冷静啊,小虫子。
宴辞皱眉开口问:“你是谁?”
面前的字自顾自地继续打下去。
〉既然你在看,是否也享受这样的乐趣?我们欢迎你。
〉你早应该来这里的。
〉这里喜欢你。
脚下传来失重感,就像是地板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客厅的地板还在,就像地面在那一瞬间变成了虚像,他的穿过了它,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的嘴吞噬,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宴辞低头看了一眼。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底,什么都没有。
正常人应该尖叫的。
但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不太重要的小事。
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