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凉，吹在裸露的小臂上，会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晚自修前的天台永远是安静的，除了风声，就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篮球撞击声。陈野靠在栏杆上，指尖转着一支没拆封的烟。他不抽烟，只是习惯手里攥点什么，用来压住心里那股被竞赛题逼出来的烦躁。
楼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校服一片蓝白，像被打翻的颜料。他盯着楼下看了半分钟，脑子里依旧是那道卡了他三天的解析几何。
思路堵得像被水泥封死。
“这里不能抽烟。”
声音很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底气，不凶，却很有分量。
陈野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没点。”
“没点也不行。”
脚步声靠近，水泥地上传来篮球轻磕的声响。陈野这才侧过脸。
逆光里站着的人很高，肩背宽直，球衣领口被汗浸得半湿，露出一截清晰利落的锁骨。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了一层浅金，连眼尾都显得格外锋利。
是苏妄。
全校都知道的名字——篮球队长，百米纪录保持者，成绩稳居前五，是那种长得好、会打球、脑子还不笨的人。
而陈野，是常年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那个理科第一。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本身就带着针锋相对的味道。
“校规里写了，禁止携带烟草。”苏妄抱着球，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语气平静，没有找茬的意思，更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陈野把烟塞回口袋，站直身体。他比苏妄矮小半头，气势却半点不输，眼神冷而稳：“我知道。”
“知道还带？”
“影响你了？”陈野抬眼。
苏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干净，不带刺：“影响我训练。我每天这个点，在这儿练罚球。”
他侧过身，指了指天台角落那个歪歪扭扭的旧篮筐。网破了一半，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
陈野沉默两秒：“我先来的。”
苏妄挑眉：“我来了一年。”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没什么火药味，却有种少年人之间独有的、不动声色的较劲。
陈野讨厌失控，讨厌被人打断，更讨厌有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跟他说话。可看着苏妄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忽然没那么烦了。
“比一场。”苏妄忽然开口。
“比什么？”
“罚球。十球。”苏妄拍了拍怀里的篮球，“你赢，天台归你。我赢，你以后别往这儿带烟，顺便——帮我补数学。”
陈野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是什么幼稚的赌约，没想到这么直白。
“我不会打篮球。”
“没事。”苏妄把球递过来，“我教你。”
陈野看着那颗橙色的球，纹路粗糙，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他迟疑了一秒，还是伸手接了。
指尖刚碰到球面，苏妄的手忽然收得慢了半拍，两人的指腹轻轻擦过。
很烫。
像一小簇火，在皮肤上轻轻跳了一下。
陈野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把球抱在怀里。
苏妄没多说，走到他身侧，抬手示范：“手肘抬高，对准篮筐中心，手腕发力，别用胳膊甩。”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很轻，落在陈野耳边，带着一点运动后淡淡的汗味，不冲鼻，反而很干净。
陈野照做，抬手一扔。
球偏得离谱，“哐当”一声砸在篮板上，弹飞出去。
苏妄低笑一声。
陈野脸色微冷：“笑什么。”
“没笑你。”苏妄走上前，很自然地站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陈野整个人都僵了。
苏妄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打球磨出来的薄茧，温度烫得明显。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调整陈野的姿势，声音压得很低：“再来一次，放松。”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陈野的后背，呼吸平稳，肩宽得能把人半圈拢住。陈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洗衣液味道，混着少年人的体温，一下子钻进鼻腔。
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半拍。
“看好点。”苏妄松开手。
陈野定了定神，手腕一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完美却足够稳的弧线，唰——空心入网。
破篮网轻轻晃了晃。
“可以。”苏妄语气里带了点真的赞赏，“一教就会。”
陈野没接话，弯腰把球捡起来递给他：“该你了。”
苏妄接过球，站定，抬手，起跳，出手一气呵成。
唰。
又是空心。
一连十球，全中。
陈野沉默：“你校队的，不公平。”
苏妄把球夹在腰侧，笑得有点欠：“愿赌服输，陈同学。”
陈野看着他，半晌，吐出一个字：“……行。”
苏妄眼睛亮了一下：“每周二、周四晚自修前，就在这儿。我带水，你讲题。”
“嗯。”
“说定了？”苏妄伸手。
陈野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掌心还有点薄汗。他迟疑一瞬，伸手握了上去。
苏妄的手很稳，握得不算紧，却很实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陈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飞快松开，转身往楼梯口走：“铃快响了。”
苏妄在他身后笑：“明天别忘了。”
陈野没回头，只抬手摆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天台。
陈野到的时候，苏妄已经在了，靠在栏杆上喝矿泉水，脚边放着另一瓶冰可乐，瓶身凝着水珠。
“给你的。”苏妄把可乐推过来。
陈野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稍微压下一点心里那点不自然的燥意。
“哪题。”他直接进入主题。
苏妄把练习册翻开，指了指一道函数大题：“这个，老师讲了三遍，我还是绕不明白。”
陈野坐下，低头看题。风从天台口吹进来，掀动纸页，也吹动苏妄垂在额前的碎发。
他讲得很简洁，不废话，不铺垫，一步一步拆到最直白。苏妄听得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点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写着。
“懂了？”陈野抬眼。
“嗯。”苏妄笔尖一顿，忽然抬头看他，“你讲题，比老师清楚多了。”
陈野心口微热，面上却依旧冷淡：“专心做题。”
苏妄笑了笑，没再逗他。
夕阳慢慢往下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喧闹。
陈野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比一个人闷在教室里刷题，舒服得多。
补完题，还有几分钟才打铃。苏妄把练习册合上，拿起篮球：“要不要再投几个？”
“不了。”
“就当放松。”苏妄把球扔给他，“你昨天手感不错。”
陈野接住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罚球线前。
他抬手，出手。
球没进，砸在筐边。
苏妄走过来，这一次没有直接碰他，只是站在旁边轻声提醒：“手腕再柔一点，别太僵。”
陈野照做。
第二球，进了。
“可以。”苏妄声音里带笑。
陈野回头，刚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苏妄看着他，眼神很亮，没有平时那种少年人的张扬，反而很静，很软，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陈野心跳猛地一乱，飞快转回头：“铃响了，走了。”
他把球扔给苏妄，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妄在他身后轻轻喊：“明天见！”
陈野脚步没停，耳朵却悄悄热了。
回到教室，晚自修开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陈野翻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天台的风，冰可乐的凉意，苏妄掌心的温度，还有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
他活了十七年，一直活得很清醒，目标明确，节奏稳定。成绩、竞赛、排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坐标轴。
直到苏妄出现。
像一道强光，硬生生闯进来，把他原本黑白分明的世界，照得一片混乱。
他开始期待周二周四。
开始期待天台的风。
开始期待冰可乐。
开始期待，那个人出现。
陈野握着笔，指节微微收紧。
他很清楚，这种“不对劲”，是什么。
他对苏妄，动心了。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那种一想到对方，就会心跳加快、呼吸微乱、连理智都开始松动的动心。
他一向冷静自持，一向克制内敛，一向不屑于这种所谓“年少心动”。
可这一次，他挡不住。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操场的灯亮了，一片暖黄。陈野下意识往楼下看，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红色球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动作利落又耀眼。
周围有女生小声尖叫，议论着“苏妄好帅”。
陈野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很陌生、很不舒服的情绪。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很轻、很涩、却格外清晰的占有欲。
他想让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只看着自己。
想让那个人的笑，只对自己一个人。
想让那些靠近他的、喜欢他的人，全都退开。
陈野猛地收回目光，低头看向习题册，笔尖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纸页。
他完了。
他对自己说。
彻彻底底，栽在了苏妄手里。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场心动，会把他带向哪里。
他只知道，从天台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人生里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无法用公式、无法用逻辑、无法用理智解开的题。
而解题的唯一答案，是苏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