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武安侯世子的马车就已经驶出了府门。
林继舟倚坐在诚之书院回廊的靠背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里的《论语集注》,思绪却飘的极远。
他昨天晚上做了梦,梦里先是一个穿着新娘红嫁衣的女子拼命追着他,他无论如何也跑不脱,停下来一回头,那个红衣身影也从迷雾中渐渐显露出来。
那身影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盖头,露出解欣棠那张好看却愤怒的脸。
她把红盖头往自己脸上一掷,轻轻的一块布料却好似有千钧重量,把自己砸的晕了过去。
再一回神,眼前一片的红色,林继舟仿佛又回到了柔软被褥里,迷迷糊糊中,手好像碰到了女子冰凉的肌肤。
“啪!”
搁在床头的茶碗被碰翻倒在了地上。
林继舟也惊醒了。
他摸索着手里的书页,觉得这个梦真是太荒唐了。
对于解家人,林继舟不像父亲一般顾念,把他们当作亲人,但也愿意看在姨奶奶的份上与他们周旋一二。
他自小亲缘淡薄,不得亲生父母照料。太夫人说是要抚养他,不过拿捏他当个要挟父母亲的小人质,塞给丫鬟婆子们,管吃管喝罢了。
他从庄子上回到武安侯府的时候,正是弟弟林继明刚学会走路,四处疯跑的时候。
林继明戴着虎头帽,一跑起来镶在帽子上两根老虎须须也跟着抖,他咯咯的笑,就连太夫人都放松下紧绷的脸,要去摸摸他的脑袋有没有出汗。
父母亲虽然一见到林继舟痛哭了一场,但哭过后却都说不出来什么话,很快就又被弟弟吸引了去。
那时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继明身上。
只有姨奶奶,记得天冷了,不仅弟弟要戴帽子,林继明也要加衣裳。
每次见到他,总是先来摸摸林继明穿的够不够厚实,再给他嘴里塞他爱吃的椒盐酥饼。弟弟爱吃甜食,家里总备下糖糕蜜饯等零嘴,只有姨奶奶知道他不爱吃甜口。
他因着姨奶奶,小时候对解家人很有好感。
直到跟解欣棠打过一次照面。
这个女孩子简直跟姨奶奶两模两样,除了长了一双解家人的标致的大杏眼。
如果说姨奶奶永远待人可亲,像春风一样温柔。解欣棠简直像悬崖边上的顽石,在冷风冷雨里挺了几百年,从头到脚都是冷冰冰的。
偏偏有一双像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看着不像孩童,像成人。
林继舟从见到解欣棠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她可能会是个大麻烦。
他怎么会梦见她呢。
诚然他昨天的话说的很重,十分有失风度,但那也是解家人不知礼数在先。
况且这丫头根本就没吃到亏,尖牙利嘴全数奉还了回来,还有那个福袋。
林继舟从袖口掏出解欣棠丢过来的那个黄色福袋,只看了一眼,又赶紧塞了回去,不经意的偏头看了一圈,周围没有人。
他不会真把这福袋送给父亲,他也是不可能纳她为妾的。
只是不知父母亲知道了昨天解家人的这一番折腾,又会作何反应。
正想着,卢谦远远的冒出来,朝他打招呼:
“嘿你怎么在这,可叫我好找!”
林继舟几乎是一瞬间就把皱起的眉头展平,等他抬起头,已经又是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卢兄早,什么事要找我。”
“哎呦你还不知道呢吧,李昀事发了!他抄袭功课被夫子察觉,这回正在前厅训斥他呢。”
“快走快走!咱们看热闹去。”卢谦推着林继舟就往前厅赶。
此时前厅正三三两两的聚集了人,吴夫子拿着一卷书册,板着脸,冷声对面前低着头的一个穿黑金裘衣大氅的学生说道:
“我不发作你,你父亲远在西北为国守边,你却在学堂颠三倒四,不学无术,你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你在学堂里只管抄旁人文章,以后考武举,除了外场功夫,这内场策论你要抄谁的去!”
“你以‘赋得「士先器识」,得「文」字’为题,再写三篇文章,明天交给我。”
只见那学生嘟嘟囔囔到:“三篇文章也太多了。”
吴夫子气急,转头一边向其他人要笔一边说道:“好好好李昀,我这就给你父亲写信,你我是教不得了,还是让他领你回家去罢。”
“诶别别别,”李昀赶紧上手拦住他,忙道,“请夫子饶过我这一回吧。三篇文章我写我写,千万别告知我父亲。”
“瞧瞧,”卢谦在一旁幸灾乐祸,“他以前仗着父亲在西北王手下当差,天天威风的不得了,也有今日这西洋景。”
“他爸爸不过是个千户长,也不知道在西北是不是正经打仗,朝廷听不见捷报传来,倒是这帮人个个都中饱私囊。不过一五品官,敢给自己儿子用黑鹤羽做的裘衣。”
“不过这再好的衣裳,穿他的是个文盲,也就是个表面光鲜。”
卢谦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家里是书香门第。自古文官遇上武将就是一脑门子官司,更何况,最近西北又在打仗。
西北王日日来报,说边关告急,匈奴人重兵压境,急需朝廷派发粮饷。这几日早朝朝臣们都在吵架,要不要筹钱,筹多少钱,每日鸡飞狗跳,论不出个决断来。
卢谦的父亲,还有为数不少的文官都觉得,派出去的钱,八成是要进到这帮武夫的口袋里了。很显然,卢谦也深受其父影响。
这三言两语飘到了李昀耳朵里,他立刻就炸了锅,跳起来指着卢谦的鼻子骂道:
“姓卢的!你血口喷人!”
“我父亲与叔伯们在边关风吹日晒,守护朝廷安宁。你们这帮文官老爷在京城尸位素餐,大战在即,连派发粮饷都拖拖拉拉。”
“你自己是个饭桶,肥肠满脑,还敢来编排我父亲!”
卢谦身形偏胖,平生最恨有人拿他的身材说事。听到这话气得跳脚,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跟李昀干仗。
林继舟适时的拦住了他。
李昀是武将之子,看着精瘦,练的可是童子功,打起架显然卢谦要吃亏。
李昀见林继舟出手阻止,心中的火也烧到了他身上。
“好你个林继舟,”李昀张口就骂,“平时见你一副贵公子的矜持样,对谁都挺和善,居然敢暗算我。”
“是不是你向夫子告发我抄你文章的事情!”
“你胡说八道!”卢谦喝道,“林兄为了给你遮掩,自己还特意写了不一样的文章交上去,我亲眼所见!”
“你简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不定就是你这双狗爪子写字颠三倒四,抄文章都抄串了行,才被夫子发觉。”
李昀一时间语塞,他当时显然抄的匆忙,自己也闹不清楚了。
林继舟只静静地注视着他,一片波澜不惊的模样。
李昀挠了一下头,不好意思的向林继舟拱手作揖道:“对不住林兄,我一时间气急,口不择言,多得罪了。”
林继舟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大家都是同窗,不论父兄如何,来到这里读书考学各凭自己本事,何必起口角扯上家门。”
“我借功课给李兄,无非想着我们彼此间应该相互照应,共同进步。但若因为此事生风波,大家关系起了龃龉,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你可知夫子所言「士先器识」所谓何意?”
“我不知,”李昀忙殷勤道,“请林世子指点。”
“这句出自《尚书》的「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自古名士,先有器度不凡,见识谈吐,然后才能成文章。”
“我看夫子并未真的对你生气,只是想提点你莫要太过招摇,心浮气躁。”
“夫子用心良苦,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我们这些做子弟的不能文不能武,至少能做到不添乱生事,就算是对为官的父兄们最大的助力了。”
听闻他此言,李昀卢谦二人都低下了头。
末了,李昀先猛的抬起头,拱手对林继舟说道:“今日听林世子一言,振聋发聩,李某受教。”
“日后林世子有事,李某必相助相帮。”
“得了吧你。”卢谦看他这副江湖做派,又翻起了白眼,“你不要日后又莫名其妙给林兄扣帽子就好。”
李昀理都没理他,只一味的又向林继舟讨教起了夫子出的题目该作何解。
林继舟自然是知无不言。
等人群散尽,大家三三两两回到厅堂落座上早课,李昀还意犹未尽。
林继舟腕部虚悬,悄无声息的研着墨条。
其实在借功课给李昀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今日的这一出戏了。
李昀抄的他那一篇文章,写的是朝廷削藩之建言。
一个背靠西北藩王吃饭的千户长的儿子,写出这样一篇文章,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李昀当时心急火燎,一味只顾抄写,只怕他永远也想不明白关窍在何处。
不过能借此让他对自己拜服,也称得上是件好事。
自己平日多与文官子弟结交,武将出身的子弟相识甚少。
这个李昀说不定是一个握把。
林继舟面上不动声色,蘸墨写下一个‘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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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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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