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欣棠一踏进正院书房，父亲解清的眼神便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显然他已经听王远叙说了事情的经过。
解欣棠绕过地上被打翻的茶碗，径直走向太师椅坐了下来，沉默的注视着地面。
解清见她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他来回踱着步骂道：
“你真是出息了！连武安侯家的世子爷你也敢砸。你听听你又是说的什么话，什么配得不配得。你走的时候我嘱托了你什么？”
“不用你做什么，不过是跟你表哥叙叙旧套套交情，一切有我跟你姑奶奶做主。可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
解欣棠猛地站起来，大声说道：“父亲不听听他说得有多难听，讲我们家卖女求荣，与其把我许给他不如许给您的上司来得实惠！”
“当然这话他倒是没说错，他一个公子哥能顶什么用处，父亲想升官，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干脆把我送给哪位御史大人不是更好。”
这番话解清根本就不相信，王远显然也没有原原本本把林继舟的话复述给他听，他勃然大怒，手指颤巍巍的指着解欣棠的鼻子。
“混账！”解清骂道，“你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家，成日把这些不害臊的话放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才想将你嫁到侯府去？我们不都是为了你和你哥哥的前途。”
“打你和你哥哥出生起，我跟你娘亲就没亏待过你们一点。”
“可你想过没有，咱们家能有今天，全靠武安侯府的贴补。若是仅凭我一个小小县丞的微薄俸禄，怎么赁的起这处宅院，怎么供得起你吃穿无忧。”
“你姑奶奶年事已高，等她老人家百年，我们跟武安侯府的关系还能维系到何时呢。”
“你嫁到侯府，虽说是为人妾室，但实实在在有里子的荣华富贵可享。你与你表哥自由相识，也算青梅竹马，又有你姑奶奶给你做靠山，何愁没有好日子过。”
“与其嫁到一个如咱们一般的下等人家做正妻，给人操持内外家事，去到富贵人家享清福不是更好吗！”
“至于说官场上的事，等你嫁过去，与林世子相处得好了，自然可解，也无需你操心。”
解清喋喋不休，头头是道的诉说着他为了女儿，为了这整个家的打算，呕心沥血，仿佛他才是那个为了解家，付出最大牺牲的人。
解欣棠已经对他的这套说辞麻木了。
她冷静的反问道：
“您一边说姑奶奶能给我撑腰，一边说她年事已高。若是她百年之后，我在武安侯府孤立无援，又不得林世子宠爱，届时我又当如何自处呢？”
“您指望拿我做交易，我嫁过去，不管林家是否愿意帮您升迁，左右是跟武安侯府又搭上一条路子，好处都是摆在眼前的。可我呢？”
“为人妾室，冷暖系于人。老侯爷先前那老些姨太太，除了我们姑奶奶，现在还有哪个有所听闻？”
“父亲不用拿这些好听话诓我，莲溪寺里那些富贵人家遗弃在那的疯女人，没亲眼见过也听过。一茬接一茬，没听说谁能在那活到第二年的。”
“您还不如坦诚一些，明明白白跟我说清楚，我到侯府是去做低伏小邀宠的。”
“别真把我哄的昏了头脑，跑到侯府去作威作福。到时父亲若是遭我连累，被林家断绝关系来往，可还敢回想今日对着我的这些可笑说辞吗！”
“啪！”
解清一巴掌扇在解欣棠的脸上。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仿佛一口气上不来，喘了好一会。
解欣棠静静地站着，像一丛孤竹，右脸颊慢慢显现出一个红印子，好似这丛竹子开了花。
半晌，解清瘫倒在太师椅上，说道：
“是我没有教好你，才让你对父母心生怨怼，满嘴顶撞，丝毫不记养育恩情。”
“你回去吧。”
“你要上天还是入地我不管你，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你出嫁以后，你要怎样就全看自己罢了。”
解欣棠转身出了书房。毫不意外，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类似的争吵近来时有发生，但她每次依然还会抱有幻想，觉得父亲或许能回心转意。
她最近常回想起儿时，赶上父亲休沐，父母带着她和哥哥到城郊的月牙湖上泛舟。
她总是很调皮，一会要采荷叶上的花骨朵，一会要去追蜻蜓。母亲笑着应着，父亲则被她支使的团团转，用力的划着桨，一天下来累的浑身被汗湿透，却依然没有一句怨言。
她想不明白，带她划船的父亲，要把她许给侯府做妾的父亲，到底哪个才是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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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侯府。
林继舟回到府里的时候，武安侯夫人正在院子里跟弟弟林继明一起用晚膳。
林继明眼尖，远远看见林继舟刚走到二道门，便跟他招手：“哥！你回来啦。”
武安侯夫人何氏抬起头，讶异的问出声：“这么晚了，我还当你被夫子留了堂，不过来内院了。既然要过来，怎么不遣人提前说一声给你留门？”
林继舟自从搬去了外院，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并不在内院多呆。有时从书院回来晚了，便连晚上的问安也省了，何夫人早已经习以为常。
林继舟到弟弟身边坐下，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示意他往旁边挪一点，回答道：
“不妨事，本来是不打算来了，不过发现时候尚早，就过来陪母亲说说话。”
“我有什么要紧？”何夫人笑道，“你的功课才是正经事。马上要进太学了，那里可不比诚之书院，是正八经做学问的地方。”
“你父亲自从接了修书这个差事，比从前辛劳许多。这可是能正经落到天子眼睛里的差事，不像从前的闲职，每日只点个卯。”
“这是咱们武安侯府的荣耀，全京城也不见几个勋贵像你父亲一样，能为陛下干点实事。”
“只要你能顺利入太学，帮着你父亲一同为陛下修书。日后也能像你父亲一样，让陛下封个翰林官，就不枉费我们的一片苦心了。”
林继明不满，嘟着嘴说道：“我不想让哥哥当翰林官！父亲也做官，哥哥也做官，谁也不来陪我玩。说好冬天要陪我到月牙山跑马，这都已经春天了，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去啊！”
何夫人用筷子敲了一下林继明的头，“你捣什么乱！你看看你哥哥，再看看你。”
“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搬到外院自个住了，每日寅时上书院刻苦读书。哪像你，翻过年来都十三了，只知道遛鸡走狗，让你学点拳脚功夫，你两天就把师傅给气跑了。”
“到现在还成天的在内院呆着，像个姑娘家，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
林继明做了个鬼脸，“我就不长大，我就要赖在母亲身边。”
何夫人气结，抄起袖子站起来就要收拾他，林继明灵巧的躲避到哥哥身后，一会往东一会往西，就这么来回躲着何夫人的巴掌。
林继舟看着，弟弟因为母亲打不到他咯咯的笑着，何夫人来回两下就累了，坐下来歇着，冲着小儿子翻了个大白眼。
他突然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他说，“我就不叨扰母亲了，先回去了。”
“好，那你回去吧。晚上走路小心点，别摔跤。”何夫人说道。
我走路从不摔跤，林继舟心想，只有弟弟才会摔倒。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微笑的向母亲点了点头。
随后从内院大跨步的走出去，把院子里的欢声笑语都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