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夭夭也没想到甫才脱险,苟一番第一件事竟然是对她兴师问罪,被扯得踮起脚,皱着脸拨他的手,“你管不着!你不教我,有的是人教!”
苟一番怒道:“你——”手腕忽然被人扣住,王潜阴着半张脸毫不避讳地直视他,平日里谦恭温和,这会儿像换了个人,强硬地扳着他的手,从苟幺幺胳膊上一点点挪开。
苟一番未曾想当众被他折了威严,甩开手怒吼:“好,好,一个两个,翅膀硬了!”
王潜当即轻轻将苟幺幺推后了几步,撩袍跪下,收敛了神色:“不敢,师妹的功夫是徒儿教的,您冲徒儿来。”
苟一番呵地冷笑:“你要篡权?你要取代我这个掌门不是?”
王潜低眉顺眼:“不敢。”
苟一番抬腿踹在他腰腹上,骂道:“狼崽子,养不熟的东西。”
松落白停了拭剑的动作,掀起眼皮,这几个词,听到耳朵里,总觉得熟悉。
王潜不应声,反倒是苟夭夭忍不住了,奈何被芰实死死拽住,只得张牙舞爪地咆哮:“这是我娘教给我的!你才是养不熟——”
月门外围过来的门徒、家丁都噤了声,大气不敢出。
苟一番双目赤红,似要滴血,欲去捉苟夭夭,高举着巴掌只等落下,被王潜拦膝抱住,迈不开步子,“师傅,是我的错。”
“反了你们了!”苟一番怒气有了出口,抡圆了一记耳光掴在王潜左颊上,打得他歪了头,仍不解气,清脆之声中在空旷的花园中回荡,连带着污言秽语一气儿地冒,王潜双手攥拳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巴掌来得凌厉,王潜被打歪了身子,甫作支撑,就被苟一番扯住衣领拽起来,被迫扬起光滑的颈子,迎接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你有什么本事?没有我,你连屁也不是!”
腥臭,潮湿,王潜半眯起眼,耳洞中朦朦胧胧,仿若沉入湖心,再听不见声音。为处理石一坤的后事,他已经好几日没睡个整觉,简直想眼一闭昏过去,切断了视听,脸颊火燎一般的痛楚就占据了上风,苟一番没留情,他的脸一定肿了,现在的模样一定很难看。
视野里可怖的模糊影子,忽然被一片黑遮挡住,他坠在地上,努力仰头睁开眼,乌云蔽月,忽然出了变故,花园里也无人点灯,周围的花草树木皆遭了殃,倒伏零落,花叶满地,一地花叶之中,他先看到那口明光烁亮的长剑,护手下血污侵染,仍挡不住的漂亮。
他认得那把剑,小剑仙的随身佩剑,名破晓,形如悬冰,色如流星。出世的天才总要佩出世的剑,凡见此剑者,定然毕生难忘,前几日缠着厚厚的黑布,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顺着那只布料血糊糊的手臂向上看,松落白背着他,衣摆猎猎,腥味与酒气散进风中,衣摆的污渍结成大片大片的硬块,仿佛从地狱走了一遭,身上沾的是滚油,是烈烈灼焰,是恶人的报应。
松落白酒未醒,看人像打量物件儿似的,扬着下颔,眸子半睁,嗓音喑哑,慢悠悠道:“苟掌门,我要沐浴。”
苟一番被睇她得发毛,清明半分,转眼一瞧,月门那边聚着高高矮矮的门徒,不安又好奇地窥探,骂道:“滚!”抬脚踢王潜:“你去伺候她。”说罢,警告似的瞪苟夭夭一眼,拂袖颤颤巍巍离去。
师弟目送苟一番离去,不敢上去拦,唯唯诺诺提醒:“师伯……”
王潜扶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浮土,“掌门哀思过度,再来一桩,定然承受不住,将师伯与石师叔安置在一处,暂且不要告诉掌门。”
王潜脸颊高肿,形容狼狈,师弟知他窘迫,不愿示人,一样一样吩咐下去,指使人将严一朗抬走,再将殿前扫洒干净。
苟夭夭在背后骂:“死老头。”
王潜道:“师叔尸骨未寒,掌门悲恸攻心,急切了些,莫要记恨。”
苟夭夭道:“他这样对你,你还为他说话。”
王潜轻声道:“只有徒儿的错,没有师傅的不是。”
松落白如同听了笑话,勾着嘴乐,“你若这般认为,何必杀苟一番?”
花园静谧,只剩下松落白、王潜、苟幺幺和芰实四人,面面相觑。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苟幺幺错愕地看着王潜,一双杏眼瞪得又大又圆,似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潜面不改色,拢袖微笑:“大侠莫玩笑了。芰实,你带小姐回去休息,晚些我请大夫过去。”
芰实应声,去搀扶苟夭夭,苟夭夭哼一声:“你和我爹一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只会赶我走。”推开芰实,撩裙跑了。
松落白浑身黏腻,见人都散开,便也抬步而去,被王潜叫住:“多谢大侠,方才替我解围。今日若非大侠相助,家师、夭夭与我一干师弟们,恐怕都要受其所害,无以为报,日后大侠如有差遣,万死不辞。”
松落白回首,懒洋洋道:“不必,我答应苟一番保他性命,你和薛娘子都不是我的对手,莫要白费力气了。”
“在下愚钝,不知大侠在说什么。”
王潜比她尚且高上半头有余,平日里鹤立鸡群,背总是微微躬着,苍白的面颊上,印着几道红漆漆的掌印,鼓了气似的,平和地望着她,姿容端正,神态自若,一派世家公子的模样。
松落白懒得与他兜圈子:“你与无面人周旋时,他处处避着你,你门人不用兵刃,瞧不出门道,瞒不过我。你要杀苟一番,何必请薛娘子,你做徒儿的,合该最容易得手。”
两人沿游廊走了一段,松落白醉意未消,步态不稳,走得摇摇晃晃,天色昏暗,四下无人,王潜忽然如释重负,仰天大笑,胸腔波涛般起伏,许久才平复。
“松大侠,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你会找上门来。”
“所以你派芰实在我轿中施放毒药,到底是怕我坏你的事,还是想要剑谱?”松落白哂笑,似乎笑自己,又似乎笑他自大,“我被秋掌门扒了层皮都没死掉,怎会死在你手里。”
“大侠既已知晓,看来是我不知深浅。我给芰实的,并非毒药,只是寻常的蒙汗药。松大侠,我方才说的是真心话,世上只有徒儿的错,没有师傅的不是。做人徒儿,不如行院里的红倌儿,伎弟尚能赎买身契,命卖给师傅,一辈子都赎不回了。”王潜缓步走近,“我不杀他,他就会置我于死地,我与大侠是相同的境地,大侠理应是世上最理解我的人。”
松落白脚步未停:“阁下似乎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要秋掌门死。”
王潜微笑道:“松大侠,你说没有,旁人可不会觉得没有。”
松落白缓缓道:“旁人怎想,与我何干?”
王潜神色一变,很快恢复寻常,亦步亦趋:“松大侠,我是苟一番身边之人,最知晓他的为人,他本是老掌门之徒,靠改姓入赘才坐上掌门的位置,发妻亡故后改回本姓,立起传男不传女的规矩,遣散女徒,另与土司勾结,随便寻了罪名害得周遭小派家破人亡,再打着扶持相帮的名义侵吞田宅,如此忘恩负义、丧尽天良之人,难道不该杀么?”
松落白悠悠道:“你要杀他,何必搭上自己?”
王潜一愣,松落白停步回身,眼中浮浮沉沉,不知是醉是醒,“佯装男子,蛰伏数年,值当么?”
王潜半晌才道:“大侠好眼力。”
松落白道:“你剑术独到,当年虽未胜出,但我的确记得你,浑阳门上下居然都被你骗了过去。”
王潜攥紧双拳,“既然如此,我便不瞒大侠,我家中原本是跑买卖的客商,穿云剑是我家传武功,十年前,我从浮槎山回来,家宅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苟一番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他血债血偿!”她抬起头,眸光凌厉,神色陡然狠毒,“松大侠,你问我值不值当,我早就死了,苟活于世的不过是一缕魂魄,只要能杀了苟一番,忍辱负重十载,自废武功改换法门,都是值当的。”
王潜本不该寄希望于松落白的天理良心,松落白的作为天下皆知,撇去叛逃师门、背信弃义这一说,恃才傲物,目空一切,欺压百姓,滥杀无辜,此时刚结果十几人,手里握着利剑,血债累累、烂醉如泥地,借着稀薄的月光望过来,王潜却觉得,松落白会信她。
松落白回身,趔趄彳亍:“你的苦衷我不感兴趣,苟一番若死了,要给我引出许多麻烦,我借住的这几日,不会叫你得手。”
王潜忽然笑了,眉眼柔和,好似清风拂过,一簇寒霜带露的玉茗花沐阳摇曳,轻声道:“大侠在这种关头,忽至浑阳门,难道不是要毁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