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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几度秋凉·其三

滴星谷好风光。

彤云如抹朱,重山似泼墨。

可惜这好风景只闲看了一日,隔天寻仇的就找上门来。

彼时松落白正坐在池塘边,肥滚滚的锦鲤作伴,举杯小酌。隔壁院墙白幡高挂,苟掌门请来的高僧,吹吹打打,声音飘到她这边来,她就当是小曲,浅斟低唱。

正悠闲时,苟掌门的某几位高徒火急火燎冲进来,扰了她的清闲。

高徒们言道有人来闹事,得人便宜给人消灾,松落白喝尽了杯中酒,跟他们往前殿去。来者是何人,因何闹事,高徒们嘴里拌蒜说不明白,到了一瞧,王潜正张罗接待,来的人她熟悉,风月二老。

黄妙风与岳药师,在皇城根下开了间药堂,做些缺德生意,松落白当年在京替秋从欢办事,没少跟她们打交道。

黄妙风年轻时是个尼姑,因有身孕还了俗,与药王之子岳药师结为连理,江湖上戏称,野秃二老。

黄妙风穿着花哨,乌亮的秀发却已经掺了白,脾气急如驴,不给王潜一点儿好脸色,一瞟见几人簇拥着松落白踏入殿中,顿时露出笑颜色,对着她上下打量,道:“小剑仙,多年未见,还是别样的气派。”

岳药师被她挽着手臂,清瘦秀丽,只像三十来岁,瞪着眼木愣地瞧松落白,闷葫芦一个。

黄妙风的武功高低不就,岳药师更是不足为道。她也没想到,讨伐她的仁义君子中,一马当先的,会是这二位。

王潜看她一眼,旋即退开半步。

松落白道:“二位前辈,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也是浑阳门中客人,不便做主款待,二位若是寻苟掌门,与这位高足言语就是。”

尾音没落,黄妙风急吼吼道:“我们是来找你的。”转眼一瞥丈夫,“小剑仙,借一步说话。”

松落白素来不齿她们行径,“小剑仙”这词一出,心中更是腻歪,“前辈如此称呼我,秋掌门听见怕是不高兴。”

黄妙风当即明白过来,堆笑道:“你瞧,我这是叫惯了,一下没转过弯。”

王潜识趣道:“晚辈告退,有事叫我便是。”带着闲杂人等出去,给她们留出一间静室。

门哐当合上,松落白不想与她多纠缠,直言:“前辈有何贵干?”

黄妙风一屁股坐下,眼珠一转,深远道:“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与剑仙有些关系,你听了莫生气。”

岳药师被黄妙风拽了袖子,也跟着坐下,直挺着腰板,一言不发。

黄妙风道:“你本来就有海捕令,还在这里惹了祸,事情都传了出去,我来的路上已见识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往这里赶,看样子你还没见识到,我们也是快马加鞭才先他们一步。”

黄妙风作惋惜状:“你做什么不好,胆敢杀朝廷的官,你知不知道,那文书上的悬红标了一千贯,现在可好,你一露头,四面八方都盯着你这只小肥羊。”

松落白抱臂冷笑道:“与官府沆瀣一气,算什么人物。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便是。”

黄妙风急忙道:“可不能这么说,有人眼馋官府赏银,可还有与剑仙交好的,人家不冲着赏银来,是要……”松垮的眼皮一垂,“哎,我不说了。”

松落白道:“前辈但说无妨,是要替天行道,为秋掌门正门楣。”

“你既然明白,也不用我废话了。这之外,那么多家小男郎被你砍断手脚,闹成这样,人家大人怎能甘心?再怎么说,你以前也是剑仙徒儿不是,好些人上怀山找剑仙讨说法,剑仙怎能坐视不管。”黄妙风身子前倾,煞有其事地压低声:“我听闻,剑仙也已启程了。”

谷里的事情,传出去再传回来,不知道经了多少道口,这么几天已经发酵成了断手断脚,属实新鲜。

黄妙风道:“松少侠,你也是我们看着长起来的,虽说你做下这么些不仁义的事情,但是出来闯荡的后生,谁没个原谅,要看你年纪轻轻殒命,我真是不忍心。”

松落白轻笑:“我怎就要死了。”

黄妙风陡然睁大眼,似乎为自己辩解:“大半个江湖的人可都奔你来了——好,许你能耐,可再怎么有本事,你能赢得过……剑仙?”

松落白没言语,黄妙风趁胜追击:“我也不是说你一定会有些什么,但事情摆在这里,俗话说未雨绸缪,提前做一道准备,百利无一害的事情,我是要帮你。”

松落白抬起眼。黄妙风看着她的神色,用力一杵,岳药师才动起来,慢吞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

黄妙风一把夺过:“我家相公亲自制作的绝息丹,吞下去保你三天三夜心脉无声,与死人无异,纵使火眼金睛也瞧不出问题。”停了停,皮笑肉不笑道:“作为交换,我也不跟你要别的,辞春剑谱借我拜读几日就是,左右你也没有损失。”

那个小瓷瓶白莹莹如玉,一指长,黄蜡封口。

松落白拿过,轻晃了晃,其中确有一只丸药。“我怎能相信这其中是绝息丹,而非毒药?杀了我,对你们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松落白将她的话还了回来,黄妙风顿时脸色不大妙,讪讪道:“我们是本分的生意人,不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松落白眼睫微垂,眸子黑亮,得意又苍凉,好似手中冰凉的并非药瓶,而是一块沉甸甸的黄金,道:“我收下了,您出价吧。”

黄妙风一时笑得如沐春风,恰似二八少女:“少侠这是答应了,刚才说好了,我可不收钱。”

松落白将药瓶贴身收好,才道:“我也想遂您的意,可惜我没有辞春剑谱。”

黄妙风一怔,正琢磨她的意思,松落白缓缓道:“辞春剑法代代口传心授,世上从来没有过剑谱。我也不知‘松落白盗窃秘籍’,是哪里来的说法。”

风月二老从殿中出来,到石一坤的灵棚小作吊唁,才离去。苟掌门大受打击,闭门不出,王潜代为送客。

王潜这几日独自把持门中上下事务,好似失了水分的朽木,肉眼可见的枯槁,顺着台阶迈步的间隙,也不由得闭目解乏,一睁眼,便看见松落白在他几阶之上。

王潜笑吟吟道:“大侠要出门去?”

松落白道:“小饮解馋,你可要随我一同去?”

王潜微微作揖欠身道:“大侠嗜酒如命,着实风流。在下事务缠身,不能做陪了。”

“如此这顿先记下,待阁下得闲,一醉方休。”王潜正要答好,松落白又道:“我今日还去同乐楼,阁下不必派人跟着我,我既不会白食,也不会掳掠百姓。”

王潜略顿了片刻,微微笑道:“我一向很羡慕松大侠。”

松落白眼一眯,乐了:“天下人一半要杀我,另一半戳着脊梁骨骂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王潜道:“我敬佩大侠的洒脱。都说二老难缠,我今日一见,实无夸言,大侠是怎么劝走她们的?”

松落白道:“她们杀不掉我,又不肯被我杀,自然就走了。”步下台阶,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羡慕我,我倒羡慕你,悠悠天地,能有一隅安身之处。”

王潜眸中掠过一抹阴翳,很快恢复清明模样,举目回首,松落白已扬长而去。

这地方的酒,同这地方下不完的雨一般,黏糊糊的软绵,倒进嘴里尝不出滋味。松落白从同乐楼中出来,又是一日囫囵过。

泥土湿软,秋叶靡靡,夕阳西下,巷空人静。

松落白步履趔趄,影子拉得极长,巷口三五个小孩儿兜圈子追逐,头顶两个发鬏一摇一晃,嘴里唱着:

六月六,收麦忙,南坡麦子黄;水汤汤,没麦芒,淹死小儿郎。

童音清脆,朗朗如歌。

松落白走近,她们呼啦一下跑开了,笑声叫声,在坊间回荡。

松落白跌跌撞撞,不由自主念着:水汤汤,没麦芒……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没人看清松落白是怎么出手的,扶剑柄的刹那,好似并无动作,破晓还好端端地在剑鞘里,对面人的剑叮地脱手飞出数丈,当啷落地。

苟夭夭手臂被震得发麻,小幅度地甩动,瞪大了眼。

芰实看到她眼里顿时云散天晴,满是崇拜,一瞬不瞬,黏在人身上:“你怎么做到的?”

松落白染着冷冽的酒气,慢腾腾摩挲她的发顶,像摸一朵花:“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苟夭夭道:“我们出来买书。”得意洋洋地炫耀手里的两册新本子。

芰实小跑去捡落在地上的剑,递进苟夭夭手中,喘息未定,听见松落白道:“这几日人多眼杂,少在外面闲逛。”松落白眼中朦胧,像隔着一层飘渺的雾,酒味儿浓得呛人,言辞严峻,格外不近人情。

苟夭夭不客气道:“有什么关系,爹爹和王潜都忙着,反正没人在乎我,我们还要去吃点好的。”

松落白平日总笑着,一旦失了神色,沉郁得可怕,眉心微蹙,浑身冒着不耐的戾气,苟夭夭被她吓到,不安地瞟她,芰实瞧着两边眼色,握住苟夭夭手臂,小声道:“我许是受了风,犯恶心,实在走不动了。”

三人一并打道回苟府。薄暮冥冥,门口静得反常。石阶两边每隔数丈设灯柱,火烛昏黄,煌煌跃动,历阶而上,隐听响动。

穿过一道门楼,豁然开朗,才发觉浑阳门中原来热闹非凡。

大殿前站了一地的人,蓝蓝绿绿,不知吵些什么,浑阳门几位门生被围在中央,面露难色,中间有一道清瘦的影子,正是王潜。

有人喊叫:“松落白不藏在你们这里,黄秃驴骗我不成!”一声激起群愤。

接着是一道洪亮的声音:“高兄,莫为难小孩子。贤侄,大家都围在这里,苟掌门遮遮掩掩不露面,不是待客之道哇。”

王潜从人缝间,乍然望见松落白,诸人一同望过来。

许多她熟悉的面孔,三教九流,女男老少,跑江湖的,执掌一派的,杀人盈野的,沽名钓誉的,威震四方的。

一个人动了,惊醒了其他人,刹那间,纷纷跃下,将松落白和两个女孩围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