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说,白珩觉得舒坦了,语气也好了几分,甚至堪称谦逊:“你了解姑娘家心思,你来出出主意。”
含光也乐得当狗头军师:“她知不知道你的想法?”
他想到群青那个榆木脑袋就头疼:“不知道。”
“那她待你如何,有没有意思?”
白珩沉默一会儿,道:“这个嘛,我估计总归是有一点的。”
那就是没有,含光心说,这些男人个个自大得很。她忍着笑,顺着白珩的话茬:“不愧是珩君,魅力过人。不过要更讨女孩子喜欢,你得学会扮可怜,她心疼你了自然就会喜欢你。”
白珩不以为然:“这什么狗屁理论!简直是开玩笑!再说,老子可不会对别人摇尾乞怜。”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含光甚为无语,抛下一句便懒得理他了:“我句句都是精华,你爱信不信。”
白珩被她的话一顶,感到几分掉面子,一时也不说话了。
他目光回到承影身上,想到自己如今与群青相处十分愉快,而这位老兄却怨愤难平,两相比较之下,自己沉睡之前心中那股愧疚之情又隐隐升起。
他主动开口:“当年紫岩他们陨落的地方我还没去过,什么时候得去一趟,好好缅怀一番。”
赵非这个没心没肺之人。他当年没做的事情,自己该替他做了才是。
含光在这一点上与他观点一致,“那地方倒是离这里不算远,就是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我去跟胡不疑说说。”
胡不疑向来尊重自己的剑,当即同意含光的提议,并邀请群青同行,答应路过大城时帮她联系芳岸。群青很理解,毕竟她先前也回家祭拜了亲人,便让胡不疑告知芳岸,到他们的目的地处碰头。
两人本以为郁知专注于修炼,对此没有兴趣,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同行,大概是想见识见识淳于延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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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的少阳山,溪流潺潺,蜿蜒穿过一簇簇冒尖的嫩草,舒展在山间的广阔谷地中。两侧高山上的树木还懒懒未发芽,光秃秃的枝条甚是稀疏,远远望去是一整片的灰褐色。
“当年少阳山是一座雪山,大战就发生在山脚河谷。”
含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现出身形。她人如其声,模样伶俐,穿一套鹅黄劲装,说话时顾盼神飞,“但我来的时候,积雪已经全部化成了水,积蓄在天上,这一带整整下了几个月的雨。”
郁知问:“是法术,化的雪?”
他擅长火系法术,但从未想过融化整座山的雪要耗费多少灵气。
“光积雪化成的水,可不够下那么久的雨。”含光摇摇头,“他用的法术名叫‘逆天河’。只因为施展灵气时,能倒灌河海在天,施展魔气时,可践踏浓云在地。”
仅仅是调动体内的灵魔二气,就能顺带将天地翻搅,淳于延的实力不可谓不骇人。
承影在剑鞘中轻轻震动,胡不疑解下背带,将承影取出,只见这柄银黑短剑腾上半空,绕着偌大的河谷飞了一圈,发出一声哀愁长啸。
紧接着,他径直飞向一处,胡不疑连忙纵身跟上,在几百步开外才停了下来。
胡不疑还没靠近这片草地,便感到一丝异常的灵气,用脚拨开茂密的青草,果然在土地上发现了一道道两指宽的刻痕。
几千年沧海桑田,只有阵法的刻痕才能如此长久地保留下来。
他身后郁知群青等人也走了过来,郁知蹲下身触摸那些刻痕,思忖道:“这可能是,当时,那些修士,留下的。”
从残缺的咒文推断,这是一个保护性的阵法。
大概是年岁久远,这阵法只靠一丝微薄的灵气维持,微妙的平衡却被集聚而来的几个年轻人彻底打破,突然间,众人脚下的土地寸寸裂开,碎土像是被狂风吹起的瓦片,骤然掀起,在空中化为碎屑。
群青下意识抬起袖子挡眼,等她重新放下手臂,则被眼前的景象所惊。
表层的泥土之下,竟重重叠叠躺着三四具枯骨,伴在他们身边的,是被折断得七零八落的剑。
一阵沉默之后,白珩猜测道:“这几个人大概是早就受了重伤,退到远处,互相依靠着布阵保护自己,所以才没被淳于延的劫雷劈成灰。”
群青的目光扫过枯骨,想起自己回到家的那天,父母、奶奶也是如此,紧紧搂抱着阿弟,只是依然难逃一死。
肆意作恶的人,一抬手便能夺取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感同身受,不自觉地伸手触摸离自己最近的骸骨,结果“喀哒”一声,那具骷髅的手掌从勉强连接的臂骨断开,滚了两圈。
群青睁大眼睛:“快看!”
只见那断手上还握着一株三四寸长的草,草的一半还生机勃勃,另一半呈现枯死状。
她在众妙之门秘境里见过这样的草,就在那个红肤巨人死之后。
哪怕刚才含光指着雪山说起逆天河,群青也有几分不真实感,从某种意义上说,时隔太久,实力太过超群,淳于延和话本里的人物没什么区别。可秘境的东西可以是假的,眼前的骷髅和草却是实在的,让她真切感受到了淳于延的存在。
一股寒战陡然窜遍她的全身,最后消失在丹田处。
郁知冷笑一声,语气确凿:“秘境里,那巨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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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接到传讯的芳岸终于从阴山谭家赶来,接上了群青。他听说群青独自行动这段时间出了意外,很是愧疚,生怕还有人对她不利,从谭家带了两个修士保镖,一起送她回山。
群青忧心忡忡:“出门到现在才两个月,我提前回去,还能算作一次完整的历练吗?”
芳岸道:“你受了伤,还担心这个做什么?别以为吃了几颗丹药内伤就会好,还是早些回山去看看。”
“不是说出师要三次历练……”
芳岸打断她:“谁会和你较真这个!真不行,我去替你求情。祖宗,你快回去吧,再晚点,我怕商革和文望夫子要扒了我的皮。”
因紫岩、南渝都尸骨无存,飞英也不见踪迹,胡不疑应含光请求,取了一抔泥土,准备带到两位道君的故乡埋葬。郁知则小心谨慎地选择不露面,与胡不疑同行一段路后便隐匿行踪,赶回昆吾山去了。
师兄妹二人与胡不疑告辞,很快赶回了玉虚山。
芳岸提前发信给商革,因此抵达的那一天,商革亲自在山门等候。
见群青大体无恙,商革也松了口气,责难地瞪了芳岸一眼,又催他:“快把含雾蛛丝拿出来,芳枝他们还等着要用。”
芳岸大惊:“蜘蛛丝我一个月前就派人送回来了。”
商革皱起眉:“我们只收到你第一次寄回来的样本。”
芳岸不敢相信地挠挠头,又指着群青道:“当时师妹也在场,她亲眼看见我把蛛丝交给跑腿的人,还有芳时也看见了。”
群青立刻点头。
商革意识到事情不对,脸色沉了下来,厉声责备:“你实在是托大,这种救命之物,怎可假他人之手!”
芳岸差使他人惯了,谭家养的那些修士也从没出过什么纰漏,因此他当时想也没想就叫了两个人来跑腿。谁知居然把东西送丢了,还一声不吭,直到他回山了才知道。
被商革难得严厉的眼神看着,芳岸两鬓沁出汗来,羞恼地叫住先前领了赏要走的保镖,问及那两个跑腿的人。
“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了。”
芳岸想起提取魔气的资源在魔门有价无市,连忙说:“会不会被魔修盯上了,杀人越货?”
保镖卑微道:“他们两个在我们这群人中间算修为高的,遇上魔修怎么说也能全身而退吧。”
芳岸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摆摆手让他们走人,又忐忑地望着商革:“弟子尽快去调查,看能不能追回来。”
他边说边准备告退,刚转身就撞上了芳枝的师父步林。他还来不及开口打招呼,步林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英俊的面上冷若冰霜,寒声道:“我不管什么谭不谭家,如果芳枝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给我陪她一起受着。”
“步林!”商革喝道。
步林甩开芳岸,也不看他一眼,只管走了。
芳岸解开护腕,只见手腕发红,再用点力腕骨恐怕都要碎了,他生怕芳闻和群青的师父也来找自己麻烦,飞快地跑了。
群青等在一边,闻言忍不住道:“要不,我再去问问惟缨前辈……”
商革不赞同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随我来,你师父他们在等你。”
他领着群青到了文望的院子,文望握住群青的手,柔声道:“我师妹文棠正好出关,待会儿让她给你瞧瞧身体。”
她口中的文棠专攻医术,随着前些年玉虚山暂停医术课程,便潜心闭关去了,最近才出关。众人等着文棠过来的时间商革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芳岸分开后去了哪里?”
群青便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回乡祭拜以及前往仰义派送灯魄的事。
商革和文望虽知道群青家人都已经离世,却不知竟是被人杀死的,十分震惊。文望皱眉道:“你这孩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群青讪讪:“我……弟子不想主动提这件事。”
她取出从家中厨房挖出的灵石和金饼给商革,“不过,这是在家中发现的,想不到我家里居然会有灵石。”
商革捏着灵石看了看,“这就是很寻常的灵石,看不出特别的。不过,当年有人打听你是否死了,你高调回乡,紧接着就遭人袭击,看起来是打草惊蛇起了效果。袭击你的人,极有可能与你的家仇有关。”
“可是……”群青实在想不明白自家人和修士会有什么联系,正纠结着,文棠来了。
文棠诊断的结果却让商革推翻了原先的猜想。
虽然黑衣人剖开了群青的心脉和腕脉,却并不像是要群青的命,他是用一种东西替换了她天生的灵脉。
“心脉和左手新造的灵脉十分纯净坚韧,依我看,甚至能承受灵气逆流的力度。”文棠说,“右手则还是原本的灵脉。”
那是因为白珩突然现身救下了她,那黑衣人没来得及替换。
不过,坚韧的人造灵脉,这东西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商革想不通,如果是群青的仇家,应该想要直接杀死她才对,没理由做这些事情。
文棠道:“从结果上说,芳衍师侄是因祸得福。因为她原本的灵脉脆弱几近枯竭,充满了浊气,对修行不利。现在这样,反而能更好地容纳灵气了。”
“我知道了!”陷入沉思的群青从床上坐起来,“会不会是含雾蛛丝?给我蛛丝的惟缨前辈就是用它来做傀儡的灵脉。”
商革立刻看向她。
群青问文棠:“如果真的是含雾蛛丝,可以取出来给我师兄师姐用吗?”
文棠垂眼看这个小姑娘,摇摇头:“不管是不是,你原本的灵脉已经被破坏了,如果再把新造的灵脉取出来,你就和经脉断裂的废人没什么两样,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别想那么多。”商革拍了拍丧气的群青,叮嘱道,“你先把内伤养好。”
商革和文棠先走了,留下群青师徒。
文望坐在群青身边,拿了一杯清新提神的竹叶露给徒弟喝,叹了口气道:“一直把家仇藏在心里,你过得很苦吧。”
群青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愧疚地说:“不瞒您说,我是个没有良心的女儿。之前我不提家人的事,不是不想,是在劝自己算了。因为我太没用,觉得说出来也报不了仇,干脆放弃了那种念头。”
她反复对自己说,家人偏爱阿弟,要把自己卖给别人当媳妇,换阿弟的老婆本。他们对她不好,所以也怨不得她。
可是这样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文望说她过得很苦,可能是有一点。对仇人的怨恨,恨此人心狠手辣;对自己的怨恨,恨自己无能;对家人的怨恨,恨他们走得太早,留她一个人在世上,让她永远都是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
群青不想让师父觉得自己是个执着刚烈的人,因为她本来就不是。
心底的阴霾终于说出来了,师父从此鄙夷她也没关系。
可文望只是摸了摸群青的头发,微微一笑:“有过动摇也没关系,谁都有软弱的时候,别说是你,连老祖当年修道时也一样。而且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不一样了,否则你不会找到那些灵石,还带回来。
“赶路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按时服药。”
群青抿着唇站起来,向文望行了个礼告辞。文望点头,见徒弟出了门,正要忙自己的事,听群青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怎么了?”
“你比我娘对我还好。”
从文望的院子出来,群青长出一口气,虽然还有太多谜团没解开,但起码这一刻她轻松了不少。
迎着徐徐的山风,她闭上了眼,忽然听到白珩郁郁的声音从脑后响起:“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说起过那些话?就她对你好?”
群青理所当然道:“她是我师父嘛。”
“那老子呢?”
群青笑了:“你是我的剑啊,难道你也想做我师父?”
白珩心猛地一跳,不自觉想到她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俗气话本,不乏师徒之间生情的,他不由暗暗庆幸文望是个女人。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群青又说话了:“而且没有你,我根本就不敢想报仇的事。可我已经谢你太多次了,不知道除了道谢还能做什么。这大概就是大恩不言谢吧。”
能做的分明有许多!白珩恨自己现在暂时无法化形,只能躲在剑里干巴巴与她说话。
他还在想入非非,群青的思绪却已经不在原地,她喃喃道:“你说那个黑衣人,他真的与我的家仇无关吗?他确实没想要杀我,还说能不能活要看我自己。”
白珩却始终坚持最初的观点,即黑衣人就是群青的仇人。
否则她一个小丫头,既没有像他和赵非那样到处招摇得罪人,又平平无奇不至于怀璧其罪,何以招致这样的祸事?
她还不够了解自己的家人,那个装着灵石的荷包一定有故事。
虽然不理解,但群青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判断,于是推测道:“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那年秋天回来打听我的人,其实并不想要斩草除根,而是希望我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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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枯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