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的路灯线路老化，光线忽明忽暗，落在许建国那张醉态毕露的脸上，明暗交错。浓重的酒气混着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皱眉。
许知意脊背瞬间绷直，原本因为胃痛还泛着钝痛的腹部，像是一下子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呼吸微滞。清甜的葡萄信息素毫无防备地漏出一缕，满是戒备与厌烦。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漆黑的眼瞳冷了下来。
他早该想到的。父亲手里没钱的时候，总能不知从哪打听出他租住的地方，上门来要钱。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许建国就已经沉迷赌博。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越赌越大，家里积蓄全部输光，还欠下一堆外债。长久的焦虑、操劳压垮了母亲的身体，重病离世。自那之后，许建国更是破罐子破摔，家里房子变卖还债，再也没有一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许知意从高中起就独自搬出来，靠着奖学金、兼职勉强养活自己，刻意藏起住址，尽量避开许建国。可对方总能找上门。
“知意，我的好儿子。”许建国脚步踉跄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去抓许知意的胳膊。
许知意侧身轻巧避开，声音冷得像秋夜的风：“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只剩下根深蒂固的防备。从小到大，许建国带给自己的只有争吵、负债、无休止的索取。从来没有关心，没有学费，没有一顿热腾腾的晚饭。唯一记得他这个儿子的时候，便是兜里没钱，赌桌上等着本金翻本的时候。
“看你这话说的，没事老子不能来看看你？”许建国咧嘴一笑，满口酒气，眼神四处瞟着这栋破旧的居民楼，“听说你在一中读书，成绩很好，拿奖学金，还在外边打工。手里肯定有钱吧？拿点给我。”
直截了当，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许知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拳头，指节泛白。果然。
“我没有。”许知意一字一顿，语气坚定，“奖学金用来交学费，兼职的钱要付房租、吃饭，一分多余的都没有。”
他的收入算下来本就捉襟见肘，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每一笔开支反复抠省，鸡蛋碰都不敢碰，连小米粥都不愿入口，就是为了省下钱。一旦把钱给许建国，只会转眼被他全部扔进赌场，输得一干二净，下次还会再来索要。无底洞，填不上。
“少骗我！”许建国脸色一下子沉下来，酒意上头，嗓门拔高，“你一个重点高中尖子生，奖学金怎么可能少？别跟我装穷！老子养你一场，现在找你拿点钱花花怎么了？”
“养我？”许知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嘲讽，“初中之后，我的生活费、学费，你出过一分吗？我妈治病的时候，你在赌场。我妈走了之后，你管过我吗！”
提起亡母，许知意心口一阵发紧，胃部的绞痛骤然加重，疼得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却又强行挺直。葡萄信息素不安地一阵阵外泄，带着压抑的怒意。同为Alpha，许建国的信息素是浑浊刺鼻的劣质烟草味，蛮横又粗鄙，扑面而来，让许知意极其不适。
“那都是过去的事！”许建国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往前又逼近一步，“现在我急用钱！欠别人一笔，再不还，人家要找上门收拾我！许知意，你今天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他伸出手，强行往许知意身上摸，想要直接搜他的口袋。
许知意脸色一变，迅速抬手隔开他的胳膊。两个Alpha之间本能的张力瞬间拉开。许知意身形清瘦，常年埋头读书、抽空打工，力气远不及常年在外厮混的许建国。推挡之间，他被对方的力道撞得往后踉跄一步，后背狠狠磕在冰冷的墙壁上
“唔……”
撞击震到胃部，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许知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给不给？”许建国红着眼，死死盯着他。
“不给。”许知意咬着牙，哪怕疼得指尖微微发抖，依旧不肯松口，“钱我要留着读书。你欠下的赌债，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帮你填！”
从前年少心软，他拿出过几次攒下的积蓄，换来的只有许建国变本加厉的索取。他早就清醒过来，再多的付出，也唤不醒一个沉溺赌博的人。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子顶嘴？！”许建国被这句回绝彻底激怒，抬起手，扬手就要往许知意脸上落。
许知意下意识闭上眼，侧过头准备硬生生吃下这一下。他没有多余力气去反抗醉酒的男人，心底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倦怠。
预想之中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耳边传来一声冷沉沉的嗓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住手。”
许知意猛地睁开眼。
巷口路灯的光晕边缘，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叶淮清。
少年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换下了白天的校服，站在不远的地方。沉敛冷冽的檀木信息素缓缓散开，顶级Alpha的威压安静铺展开来，没有针对性攻击，却足够震慑住面前醉酒的许建国。
许建国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酒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息冲散大半，茫然转头看向来人。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是一个等级极高的Alpha，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大压制力，让他心底莫名生出惧意。
“你是谁？”许建国皱起眉，强装凶狠，“我们父子说话，外人少多管闲事！”
叶淮清缓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淡淡落在许建国身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声线清冷：“这里是居民区，喧哗扰民，动手伤人，我可以直接报警。”
他没有放狠话，简简单单一句陈述，条理清晰，利弊摆明。
许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只是个烂赌的普通人，最怕警察找上门。一旦被带走，欠下的债主很快就能收到消息，到时候麻烦更大。他不甘心地回头看向靠墙站着的许知意，还不死心：“知意，你真的一分都不肯拿？”
许知意的目光越过许建国，落在叶淮清身上，眼底满是错愕。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叶淮清。白天德育办公室才刚刚分开，这个时间，叶淮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老旧小区附近？
短暂的惊讶过后，一股难以言说的窘迫迅速漫上来。
他最不堪、最不愿意被外人看见的一面，被叶淮清撞见了。落魄的出租屋、嗜赌成性的父亲、争执拉扯……这些藏在光鲜成绩背后，阴暗狼狈的生活，全部暴露出来。许知意的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想把自己藏起来。清甜的葡萄信息素染上一层难堪。
“我没有钱。”许知意重新收回视线，再次对着许建国重复，语气没有一丝松动，“你走吧。”
许建国来回看了看神色淡漠、气场强大的叶淮清，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儿子，知道今天很难拿到钱，不甘心地啐了一口：“行，你有种。你迟早会后悔的。我还会再来找你。”
撂下一句威胁的话，许建国摇摇晃晃转身，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路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许知意靠着墙壁，胃部的剧痛一波一波袭来，他悄悄将一只手抵在腹部，用力按压，以此缓解翻涌的疼。他抬眼看向叶淮清，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叶淮清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他紧紧按着胃部的手，视线短暂停留，随即收回，语气平淡地回答：“家里司机送我去取一份资料，路过这条路。”
是实话。叶氏旗下一处老房产就在这片片区，管家让司机顺路绕过来拿一份存放在这里的文件，没想到刚巧撞见巷子里的争执。
空气里还残留着许建国身上浑浊的烟味，混杂着许知意外泄出来、带着痛楚的葡萄信息素。叶淮清的檀木信息素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程度，没有释放威压，只悄悄散出一丝，隐隐替他隔绝掉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不适的陌生Alpha气息。
“他经常来找你要钱？”叶淮清低声问。
许知意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没有细说更多。原生家庭是他最大的伤疤，他极少对外人提起，更不想在叶淮清面前细数家里一地鸡毛的糟心事。他抬眼，恢复了一贯骄傲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惨白：“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
又是一次亏欠。白天考场作证，夜里拦住动手的父亲。短短一天之内，他欠了叶淮清两个人情。
“只是碰巧遇上。”叶淮清依旧用一句客观话，来化这份恩情，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他说还会再来。”
“我知道。”许知意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疲惫，“下次我会提前躲开。”
他想过很多办法，换门锁、尽量晚一点回来，可是许建国总能找到门路摸到这里。他没有多余的钱搬家，更没有办法彻底斩断血缘。这是他逃不开的枷锁。
“你现在很难受。”叶淮清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缩的姿态上，不是疑问，是陈述，“胃病。”
许知意的手猛地一僵，被人精准点破弱点，下意识想要嘴硬否认：“我没事。”
话音刚落，一阵更强烈的绞痛涌上来，他呼吸猛地一滞，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往前弯下去。
“别硬撑。”叶淮清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扶了他胳膊一下，没有过分触碰，只是轻轻托住，防止他直接摔倒，“附近有药房。”
“不用……”许知意还想拒绝。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照料，尤其这个人是叶淮清。
“胃药。”叶淮清没有和他拉扯，只是平静开口，“我买。不用你还。”
许知意咬着下唇，疼得没有力气再继续争辩。葡萄信息素软软地飘出来一点，褪去平日里的傲气，只剩下难以遮掩的脆弱。他只能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人一同走出老旧小区，不远处街角就有一间24小时营业的大药房。夜里人很少，只有一名值班药师。
叶淮清松开扶着他胳膊的手，走到柜台，报出几款温和的胃药名字。他记得档案备注，许知意胃病是慢性胃炎，不能用刺激性太强的药。结账的时候，他顺带拿了一小盒苏打饼干。
付完钱，他拎着药袋转身回来，把袋子递到许知意手里。
“饭后吃，按时。饼干空腹可以垫一点。”叶淮清淡淡嘱咐，“少吃生冷，不要长时间空腹。”
许知意接过药袋，指尖碰到纸袋，还带着一点叶淮清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袋子里包装整齐的胃药，还有那一盒苏打饼干，心底五味杂陈。他很久没有收到别人主动买来的药。平日里胃痛，大多都是硬扛，实在扛不住，才会自己随便买点最便宜的胃药对付。
“多少钱，我之后转给你。”许知意抬眼，坚持要还钱。他可以收下应急的药，但是不能白白拿叶淮清的东西，人情已经很重，不能再添一笔。
叶淮清看着他执拗的眼神，没有强行拒绝，淡淡应声：“可以。”
他没有跟他拉扯推让，顺着他的想法答应下来。他清楚许知意骨子里的自尊，若是执意不收钱，只会让少年更加局促不安。
两人并肩往小区门口走。夜色深沉，街道安静。
“他再来找你，联系我。”叶淮清停下脚步，目光看向许知意，语气认真，“我手机号。白天考场那件事，学生会登记的时候我留过。”
许知意一怔。他还没有存叶淮清的号码。
“不用麻烦你。”许知意小声推辞，“我自己可以应付。”
他不想事事都去求助叶淮清，不想养成依赖。两个人本就是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路，短暂交集过后，很快就回归各自的生活。
“随你。”叶淮清没有强迫，没有继续劝说，只是平静地补充一句，“但是不要独自硬扛到无法收场。”
简单一句，没有过多煽情。
许知意望着他清隽冷淡的眉眼，心底那层竖起的防备，悄然松动一丝。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上去吧。早点休息。”叶淮清抬眼看向单元楼，“晚上注意锁好门。”
“嗯。”许知意攥紧手里的药袋，站在台阶上，看着叶淮清转身离开。少年的背影挺拔从容，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看不见人影，许知意才慢慢转身上楼，回到狭小的单间出租屋。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简易衣柜。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处处都能看出主人一丝不苟的习惯。
他放下药袋，先拆开苏打饼干，拿出两片慢慢吃下去。淡淡的麦香在嘴里散开，空腹带来的灼烧感稍稍缓和。接着拆开胃药包装，倒出温水服下。
做完这一切，他靠坐在椅子上，胃里的痛感慢慢减轻。他拿出手机，犹豫片刻，输入叶淮清的手机号码保存下来。备注，只简简单单两个字：叶淮清。
指尖停留在屏幕上，许知意微微出神。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考场诬陷被澄清，撞见找上门要钱的父亲，叶淮清两次出手帮他。
他不得不承认，传闻里高高在上、冷漠寡言的年级第一，并不像表面那般不近人情。
可他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许知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人情记下，钱攒出来就尽快还给叶淮清，之后保持距离，专心备考。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能被旁的事情分神。
另一边，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路上。
司机透过后视镜，悄悄看了一眼后座安静的少年，低声开口：“少爷，刚刚那个同学，是一中的？”
“嗯。”叶淮清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檀木信息素缓缓收回腺体深处。
“刚刚那个醉酒的男人，看着很难缠。”司机有些担忧，“会不会之后还去找那个同学的麻烦？要不要安排人稍微留意一下？”
叶淮清沉默几秒，缓缓开口：“不用。”
许知意自尊心极强。擅自派人看护，只会是冒犯。“只需要，留意那一片片区的治安情况。”叶淮清轻声补充。
他不会越界替许知意解决所有麻烦，但是也不会放任他独自陷入危险之中。
夜色渐深。
许知意桌上的台灯依旧亮着。胃药慢慢起效，疼痛压下去大半，他翻开习题册，重新拿起笔，埋首于题海之中。只是脑海里，时不时闪过巷口那道清冷的身影，还有清冽安静的檀木香气。
（本章29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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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