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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里的经幡

这顿饭,我选在了扎布耶措附近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藏餐馆。

这家店不大,墙壁被刷成了温暖的明黄色,上面绘着一些简单的吉祥结图案。我们坐在靠窗的卡座,老板是个热情的康巴汉子,跟梅朵用藏语热络地打着招呼。

梅朵作为“中间人”当然也在。小姑娘一坐下就恢复了自来熟的本性,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甜茶,一边跟我抱怨她哥有多无聊。

“姐姐你不知道,我哥平时就像块木头,除了画画就是去寺里。今天他居然主动说要去给你做向导,我都吓了一跳!”梅朵咬着吸管,大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赤列之间打转。

我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赤列。他正垂着眼眸,拿着一把小藏刀,专注地帮我剔着羊排上的肉。刀锋极其精准地划过肌理,将最嫩的肉一点点剥下来。听到梅朵的话,他剔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但他什么都没反驳,只是默默把剔好的、堆成小山的盘子推到了我面前。

“你哥平时做什么工作?”我收回视线,端起甜茶抿了一口。茶香浓郁,带着点淡淡的咸味和奶香,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深秋高原的寒气。

“他画唐卡。他是个很厉害的画师!”梅朵抢答,语气里满是骄傲,“不过,他不像我这么爱说话。他平时能一整天闷在画室里,只有遇到懂行的人,他才会多聊两句。”

我点点头。难怪他眉眼间总透着一股沉静,甚至带着点与世隔绝的疏离。从五岁起就被送到江南,背着“煞孽太重”的名头长大,十三岁又一个人回到高原。他的身上,确实有一种被岁月和孤独熬煮过的厚重感。

“你的失眠,很久了吗?”赤列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生涩的汉语发音。

“有一阵子了。”我如实回答,语气平静,“不过,昨晚确实是我这半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那个录音笔里的经文,很管用。”

赤列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那是我们寺庙的祈福经。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再录其他的。比如……药师佛心咒,对睡眠也很有好处。”

“不用了。”我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赤列拿着刀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微微暗了暗。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我的假期不剩下几天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梅朵嚼东西的声音都停了。

“我的工作还在等我。”我笑了笑,看着赤列的眼睛,“我这次来,本来就是为了求证一个梦。现在答案找到了,我就该回去了。我总不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要了吧。”

我很坦荡,也很清醒地划下了界限:“赤列,九岁那年在江南古寺的偶遇,很神奇。老喇嘛说的‘前世爱人’,也很动人。但我是个学古建修复的,我只相信能触摸到、能证明存在的东西。”

“现在,我们认识了。你是赤列,我是沈决。这就够了。我不欠前世的债,也不会被前世的宿命绑住。这顿饭吃完,明天你带我好好转转,然后,我们就体面地告别。”

我拒绝了“前世”这种虚无缥缈的枷锁,把我们都拉回了最现实的今生。

赤列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总是藏着隐忍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释然。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好。我懂。”

吃完饭,高原的夜风冷得刺骨。赤列送我回民宿,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侧吹来的寒风。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这边的唐卡作坊吧。”他在夜色中看着我,声音很轻,“就当时替我妹妹赔罪,顺便……带故人看看家乡。”

我没有拒绝。在西藏这片土地上,我实在无法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说出狠话。

第二天一早,赤列准时出现在民宿门外。

他今天带我去看了画师们制作唐卡的过程。那是一个极其安静的院子,阳光透过木窗棂洒在地上。几个画师盘腿坐在蒲团上,拿着极细的毛笔,蘸着珍贵的矿物颜料,在布面上一点点勾勒、晕染。

我凑近看去,那是极其繁琐的线条。佛像的眉眼、衣袂的褶皱、甚至指节的一寸寸,都需要屏息凝神去描摹。

赤列在旁边用藏语和他们轻声交谈,偶尔转过头,用汉语向我解释这些颜料的来源和工艺。他说起唐卡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向导,而是一个极其专业、极其虔诚的传承者。

“这个石青,是纯天然的青金石磨出来的吗?”我职业病发作,指着画布上那抹极为纯正的蓝。

赤列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懂这些:“是。上等的青金石,手工磨了整整半个月,分层提取出不同的色阶。”

“很难得。”我赞叹了一句,视线落在画布边缘,“现在的古建修复,有时候为了节约成本,会用化学颜料代替。那种颜色虽然鲜艳,但过一百年就会发灰、剥落,再也救不回来。”

“唐卡不能等一百年。”赤列看着我,轻声说,“画师把心血注进去,是希望能流传千年的。颜料里有我们的信仰。”

那个上午,我们在那间充满松节油和藏香的小院里,跨越了前世今生的界限,达成了一种奇妙的、精神上的契合。

“你画唐卡,我修壁画。”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说了一句,“仔细想想,咱们还算半个同行。”

赤列笔尖一顿,偏过头看我,眼神亮了一下:“嗯。都是修补时间的人。”

我心里那堵因为“唯物主义”和“理智”而筑起的高墙,不知不觉裂开了一道缝隙。

下午,他带我去了草原上的一个高坡。

高原的风很大,吹得漫山遍野的经幡猎猎作响。赤列穿着那件深红色的藏袍,站在风里,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棵长在雪山上的树。

“这些是风马旗。”他指着那些随风飘动的布条,“每被风吹动一次,就代表上面印的经文被念了一遍。风不停,祈福就不停。”

“那你天天来这里,是为了求什么吗?”我问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赤列转过身,看着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神却极其清亮:“以前求平安。现在……不知道了。”

他看着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沈决,江南的雨,冷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冷,是那种钻进骨头里的湿冷。和西藏的干冷不一样。”

“那多穿点。”他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那天晚上,我回到民宿,开始收拾行李。看着原本空荡荡的行李箱被塞满,我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出的烦闷。

半夜,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赤列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条洁白的哈达,还有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怎么了?”我有些诧异,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发红的鼻尖。

“明天我可能没办法带你逛了。”他看着我,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家里有些急事,我要回一趟牧区。”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笑了笑,“本来也不用送。我明天打个车就过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哈达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动作极其轻柔。然后,他递给我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我低头看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

“拿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着极其浓烈的不舍,却又被他死死地压制着,“沈决,一路平安。”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高原的夜色中,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打开了那个檀木盒子。

里面是几块极其精致的手工研磨的朱砂和石青颜料,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用笔锋有些生涩的汉字写着:

“你修壁画,用得上。若是没了,我再给你寄。”

我闻着盒子里淡淡的檀香,看着那几块颜色纯正的颜料,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