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又静下来,只听得铜漏里的水一滴滴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磨。宋洛书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你说的是这个道理,可是能做到者寥寥。云秋,我还是低估了你啊!”
冷云秋这次没有施礼,而是平静的抬起头来,直视天子,“所以,我更应该走,无论去哪……”
是的,真正的聪明人能够做到世事洞察,很多事情都在不言之中。冷云秋到底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能做到,宋洛书自认为即便是这个年纪的自己也做不到。
“你能懂我的意思,这很不容易……”
“这个不难,陛下!”冷云秋冷云秋没抬头,目光落在地砖缝里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上。“二十七年前,家父也曾面临这样的选择。当时,所以他决定去宜州,发了重誓,永不回京。”
“啊,竟然是这样……”冷云秋听见宋洛书用很轻很轻语气感慨了一句,随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冷云秋不知道这个坚如铁、冷如冰的皇帝此时在想什么,他用目光追逐着地砖的缝隙,越来越远,一直延伸到墙角里鹤形烛台的脚下,烛台下有一个大大的阴影,随着烛光的摇晃,一圈圈地荡漾着,在烛台的阴影当开第三圈的时候,宋洛书终于说话了。“你能想通,这很好。即使如此,你为什么要跑呢?”
“这也是无奈之举,”冷云秋叹息,“臣能想开是为国为民,可是皇后未必回信,臣恐节外生枝,只好半推之。”
冷云秋与皇后有龃龉,能这样想不奇怪,宋洛书点点头,又听见冷云秋继续道:“臣也想让莫侯臻知道这件事臣是受了委屈的,这样他才能有所让步,只得半就之。”
“好一个半推半就,你既有如此心机,我也就放心了”宋洛书颔首,随即说:“你去漠北,关山路远,有什么打算,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这些年,我研读父亲留下的手札,颇有几分收获。”冷云秋抬起头。他与宋洛书对视,目光平稳,像一泓深潭,“云秋想借陛下的舆图一观。”
“好,这里来。”宋洛书站起身来,没有叫近侍,而是亲自带着冷云秋转到了承德殿的后殿。后殿挂这一张极大的舆图,几乎占了半面墙,它的位置正对着正殿王座的后面。
万里疆界铺展开,人站在前面其实是很渺小的。
宋洛书递给他一根长杆,方便他在图上指出相应的位置。
冷云秋不知觉地挺了挺脊背,这是他第一次在大胤的皇帝面前指点江山,也是最后一次。
“陛下如何看北狄呢?”出乎意料,长杆的第一个落点是北狄。
“冢中枯骨尔。”宋洛书给了一个傲慢的回答,这不怪宋洛书,北狄也曾是一个轰轰烈烈的草原大势力,可是这现年内部分腐化,同室操戈,几乎耗尽了这个民族的气运。宋洛书曾经想过征讨北狄,因为治理成本太大了,最终放弃了。
冷云秋又说,“那么,休屠王便是有仇的冢中枯骨,如果我是休屠王,必兴兵灭之。”
这个观点也符合宋洛书的判断,宋洛书又补充了一个更加根本的原因:“而且,休屠王靠着战争把草原各部聚集在一起,如同群犬逐肉,肉在则群犬聚,肉不在了,群犬就分了。”
“休屠王进攻北狄又三条路可走,”冷云秋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这三条路都完美的避开了地理上的险地,南边的路好走,中间的那条路经过大片山地,但地势狭长,不能大规模作战;最北方的道路虽然开阔,但高寒的气候限制了作战的时间。“如果是陛下用兵,您打算走那条路?”
“大部队走北边,中间的路可做奇袭只用。”宋洛书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为什么不走这条最好走的,”冷云秋指着南边的那条线,宋洛书搭着他的手往下一压,“因为这条路就在翁口关的眼皮底下,如果他要走这条路,那么,我们大胤出兵,就可以两边通吃。休屠王不会犯这个险。”
“陛下圣明!”冷云秋热情地赞美着皇帝,语气中透出一丝狡黠,可见他十分认同这个结论。随后他又追问;“如果草原混战,大胤能不能出兵北上,去捡这个天赐的便宜。”
“不能,”这回宋洛书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就算打下来,治理难度太大,早晚会丢掉。一旦陷入反复拉锯之中,最先承受不住的一定是大胤的财政,到时候就真的基业不保了。”
“如果晏辞还在,大胤确实有机会毕成功于一役。”宋洛书叹息道,“那时,是边军战力的巅峰,现在已经不行了,虽然我最近没去过了,但能想象得到。”
宋洛书语气里带着萧索的意味,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这不是父亲的能力有多高,”冷云秋倒是很冷静,给出了一个很真实的理由,“父亲少年承袭了爵位,又是您的发小,您把妹妹晋阳公主嫁给了他,甚至还把太子送到边关,拜他为师。天下的官吏谁敢为难他?”冷云秋的语气弱了下来,“可易访云呢?不过是个守边三十年的老将,一把老骨头,人人都想从上面啃下肉来,九边能支撑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宋洛书并没有生气,反而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冷云秋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有接上了前面的话。“所以,目前为止,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等着,等着莫侯克吾统一草原,然后与我们决战,是吗?”
说这话的时候,冷云秋很诚恳地抬头看着景元帝,目光清澈的向雪夜里的湖,宋洛书在这样的目光下甚至生出几分难堪来,但是他依旧诚恳地点了点头:“虽然,很无奈,但是,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臣有个办法,”冷云秋用长杆在图上画了一个圈,那里正是瑞纳河畔广阔的平原,“这里是莫侯臻的领地,最近接到消息,听说莫侯臻把这两个地方也纳入麾下。”冷云秋又指了指乌恩部和铁勒部的方位,在地图上这两个地方很小,却打通了瑞纳河去往东海盐矿的通道。
冷云秋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比刚才的还大一些,恰好把东海的盐矿也装进去了,“您再看,这片土地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个圈将边防的九个重地全部都囊括进去了,如果说九边是中原农耕文明手里握紧的一把钢刀,那么这个圈就是就像钢刀极力劈砍出去时,抖出的弧光。
宋洛书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是冷云秋知道,他懂了他的意思。
他继续说,“莫侯克吾压上他全部家当北征的时候,后方正空虚,短则三年,长则十年,我可以帮莫侯臻把这里建设的固若金汤,到那时,莫侯克吾想要南下,就会发现挡在他前面的不再是九边的要塞,而是贪狼的铁骑。”
宋洛书往后退了几步,更全面地观赏这幅蓝图,随后问:“你如何确定这把刀的刀锋是向着休屠王,还是向着大胤呢?”
“这就要看如何建设了,如果还向此前一般鱼牧为生,自然不行。”冷云秋放下长杆,站到宋洛书的旁边,“这地方水草丰,气候暖,若能教他的部族种下庄稼,安了家,他们就会对这片土地生出感情。”他回看宋洛书,眼睛里的闪着灼灼的光彩,“到那时休屠王想过他那一亩三分地,莫侯臻头一个不肯。”
良久,宋洛书突出一个“好。”字。他只说了一个字,可那一个字像一道电光倏忽间照亮了暗夜。
“你要什么,说吧。”
冷云秋施礼:“粮种三千石,要耐寒的稷与麦。铁犁八百副,铁匠人两百户,懂营造沟渠者五十人。另需医者十人,习牛马疫病之术,纺织女工一百人,织机五十张……”
宋洛书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冰鉴里的冰化了大半,水汽在铜兽口鼻处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云秋啊,”他终于慢慢地说,“如意失了你,如失其心,到底还是朕凉薄了。”
冷云秋没接这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么悲痛,好像这个决定不是他做出来的一样,可是冷云秋知道,也许他会后悔,但绝不会反悔。
凉薄,是帝王的必修课!
冷云秋甫一进门,就看见苏白便立在廊下,她手里一把瓜子,瓜子皮飞的到处都是,“在这儿嗑瓜子呢?”
“等你回来呢,去前厅看看吧。”语气里带着看好戏的促狭。
穿过月洞门,秋阳斜斜地铺了一地,却暖不进厅里。莫侯臻坐在下首第一张椅上,脊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真如庙里一尊泥胎,任谭旌昇指着鼻子骂得唾沫横飞,连眉梢也不曾动一动。
谭旌昇手里拽出半截剑,面皮涨紫,站在太子身前:“好你个赵臻,真是狼心狗肺,把注意打到了侯爷身上,在宜州我真该一刀劈了你——”
宋懿端坐如松,面沉似水。
锦书陪坐在下手,手中银签子插着瓜果,一盘蜜饯码得齐整,未曾动过。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眼去,指尖将那蜜饯轻轻拨了拨。
冷云秋进了厅。
屋里骤然静了。谭旌昇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去,喉结滚了一滚,额上青筋尚未褪尽,目光却已避开,只盯着自己脚前那一方砖。
莫侯臻终于抬起眼,望向冷云秋,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冷云秋立在门内三步处,拢了拢袖口,问的却是谭旌昇:“是你告诉太子的?”
谭旌昇梗着脖子,“我以为太子知道。”
这件事里,冷云秋取了一个巧,宋懿日理万机,不能事事过目,一般的事都是汇总到冷云秋这里,冷云秋再捡重要的告诉太子。
宋懿这段时间被禁闭在府里,冷云秋不说,别人自然不会越级上报,所以就把宋懿瞒了个十成十。
等宋懿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成了定局,就失去了阻止的先机。
难怪他要生气。
宋懿听见他质问谭旌昇,更生气了,咬牙切齿地问:“冷云秋,这么大一件事,你为什么瞒着?”
语声不高,却如冰锥落石,字字带棱。
冷云秋没有答。他看了宋懿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又似说了许多。片刻,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顿了顿,侧过头:“如意,借一步说话。”
“如意”是宋懿的小名,小时候冷云秋总是这样叫他。
不过现在,他都叫他“太子”。今天直呼其名,可见是要说些特别的话。
后头书房关了门,窗缝里透进一线天光,浮尘在那光柱里慢慢打转,像死水里的细沫。案上一叠信笺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冷云秋背对着他,立在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
“我知道你恼我。”他开口,声音很平,“但是如意,我这样做有我的道理。”
宋懿没有走近,只靠在书案边沿,双臂抱在胸前:“你说。”
“我在这朝中装废物,装了这么多年。十三年,连睡觉都不敢说梦话。”冷云秋转过身来,面上仍淡淡的,但眼底有一层极薄极薄的霜:“你觉得瞒得过他吗?”
宋懿没说话,气息却渐渐平缓了下来。把冷云秋“藏”起来,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作为一名边帅,冷晏辞太耀眼了。他的思想,他的战略,他的武力都是大胤武将中的鼎峰。
然后,他死了——死在勤王的路上,惨烈又忠义。
十万铁甲军为之缟素,甚至,先太子宋熹为了给他报仇,都死在了战场上。景元帝让他和太子一起陪葬皇陵。
他的死把他送上了神坛,在大胤的国土上祠堂无数,人望无数……
如果他的儿子,有着和他一样的才华和志气呢?
最初,这个想法是冷云秋提出来的。当时,宋懿还觉得他过于谨慎了,可是,随后很多事情都证明了这个判断的正确性。
可是他们真的“藏”住了吗?如果之前可以,那么,彻查漕运的时候呢?征讨拜月教的时候呢?甚至,去年冷云秋率领八百骑奔袭拜战王廷的时候?
高高在上的天子俯视众生,这些小伎俩在他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冷云秋知道太子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只要我活着站在你身边,太子就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那个太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长得郁郁苍苍,一片巴掌大的叶子打着旋儿贴到窗纸上,窸窣作响。
“陛下觉得,我能左右太子的想法。”冷云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是天子,要考虑到以后,甚至以后的以后。”
“可我信你——”
冷云秋拍了拍宋懿的肩膀,堵住了他之后的话,“他是天子,觉得人心靠不住!”随后,他的手用力的抓着宋懿的肩膀,“你是将来的天子,要像他一样,不要轻易把信任交出去。”
宋懿退后一步,重重的摔进圈椅里,“当皇帝都得这样?”
冷云秋坐在他的旁边,安慰道:“这条路原本就很难走……”
“你早想到了……”宋懿的声音弱下去,好像异常疲惫。
“嗯,”冷云秋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早想到了,我之前想着找一个恰当的时机装个死。现在,不用了——”
宋懿沉默了很久,冷云秋在旁边陪了许久,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就像他们决定去走这条路的那天一样。
宋懿还记得,那天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他坐在太庙的供桌下,月光照进来,把列祖列宗的牌位照的雪亮,却把他丢在黑暗里。
他狠狠地攥着拳头说,“我也要做皇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天冷云秋就坐在他身边,一点点掰开他的拳头,说:“嗯,我帮你!”
书案上那盏残茶早已凉透,浮着半片茶叶,像一叶扁舟搁了浅。
“宁可晚一些。”他终于开口,声气里带着一丝沙,“宁可那道权柄晚来三年、五年,我也不要你去做这个局。”
冷云秋笑了一下,很轻,像窗纸上那片枯叶被风蹭过去的声音。
“晚?”他问,“有多晚?”
他垂目看着地图上那一片空白,指节慢慢收紧。
“难道等着你的仇人寿终正寝吗?”冷云秋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如意,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怎么回头?”
宋懿没有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尘土。
“陛下要我去漠北。”冷云秋说,“我去,他才能放心。我走了,他才会对你放权。你才有真正的机会。”
他走到案后,指尖按着那张边角泛黄的地图,漠北那片空白之处,被他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不去,陛下总要想法子除去我。”冷云秋把地图缓缓卷起来,卷得很慢,很仔细,“与其让他动手,不如我自己走。我走,你上。这盘棋就都活了。”
他卷好了地图,用一根旧丝带扎紧。那丝带已经泛白,边角起了毛。冷云秋递给他,“这张图我用了好多年,以后留给你。”
宋懿双手接过,反复地摩挲着,眼圈渐渐地红了,“你这是要挖我的心啊——”
冷云秋走过来,向以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抱了抱他的太子,“你知道今天陛下怎么说的吗?他说‘云秋啊,如意失了你,如失心腹。’”说完,他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了些,西阳沉下去,满室的光一寸一寸往墙角退。尘埃在暗下来的光里浮得更慢了,像悬在半空不肯落的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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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洛邑风月(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