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这一个字,硬邦邦的,像一记重锤,砸在莫侯臻的耳鼓上。
莫侯臻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一片岩石般的冷硬。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冷云秋不再看他,右手探向腰间,握住一截不起眼的乌木鞘。指尖微动,“铮”地一声轻吟,一道霜雪般的寒光弹射而出。那是家传的霜白刃,平日里只是一柄长不及两尺的短匕,此刻被冷云秋手腕一抖,乌木柄尾竟弹出一截细长的钢杆,与刀刃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转瞬成了一把通体银白、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长槊。
“不退,便死。”冷云秋横刀而立,青衫白发,刀锋在烈日下折射出一簇冷冽的光。
莫侯臻再不废话,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弯刀。那刀弧度极大,刀身淬着暗沉的光,刀柄缠着磨得光亮的皮绳。他玄色大氅被动作带起,扬起一阵风。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一个轻灵如鹤,长槊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点点寒星笼罩莫侯臻周身要害;
一个沉猛如虎,弯刀劈砍间带着漠北风沙般的悍烈之势,刀风呼啸,将官道上的尘土卷起老高。
兵器交击之声密如连珠,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青衣与玄影纠缠、分开、再碰撞,从官道中央一直打到路边的野地里,踩倒了大片的野蒿,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鹧鸪,扑棱棱飞向烧红的晚霞。
冷云秋的武功路数本就偏于轻灵狠厉,此刻借着刀锋之利,招招抢攻,逼得莫侯臻数次后退。但莫侯臻的弯刀走的却是诡异的路子,常常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削来,好几次擦着冷云秋的衣袍掠过,割裂几缕青色的布丝。
交手数十合,冷云秋额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日头晒得他头晕目眩,可四肢百骸深处,却有一股熟悉的、阴冷的寒意在蠢蠢欲动,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吞噬着他为数不多的气力。他咬紧牙关,槊法不停,可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莫侯臻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破绽,弯刀横架,格开刺向胸口的槊锋,同时身体前欺,左手成爪,直扣冷云秋持槊的手腕。
就是这一下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内息,冷云秋只觉胸口那股寒气猛地炸开,喉头一甜,眼前发黑。他踉跄后退,霜白刃脱手,“噗”地一声斜插进土里,槊杆嗡嗡震颤。
他抬手想捂住嘴,可已经来不及了,一口殷红的血喷了出来,溅在青衫前襟上,像绽开的红梅。随即,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没有砸在滚烫的尘土里。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玄色的衣料触到脸上,带着一股风尘与皮革混合的、陌生的气息。
莫侯臻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冷云秋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唇上都没了血色,只有眉心紧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摆脱不了那彻骨的寒意。他身上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青衫渗出来,竟让莫侯臻滚烫的掌心感到一丝凉意。
莫侯臻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拾起那柄霜白刃,收回乌木鞘中,挂在腰间。然后他将冷云秋打横抱起,动作称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当。乌云踏雪自己跟了过来,莫侯臻脚尖一点,抱着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来路最近的镇子驰去。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紫色的余晖。官道上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被踩踏的野草和一道长长的、孤单的马蹄印,延伸向汾州城外的方向。
镇子口,一盏写着“有间客栈”的旧灯笼在晚风里晃悠着,发出昏黄的光。
莫侯臻推开客栈的门,惊动了正在柜台后打盹的掌柜。他扔了块碎银在柜上,声音哑得厉害:“一间上房,请个大夫来。”
掌柜的被他一身肃杀之气吓得一哆嗦,银子也没敢拿,连忙点头哈腰地去准备了。
莫侯臻抱着人上了楼,用脚踢开房门,将冷云秋放在床上。他扯过薄被给他盖上,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内衫,犹豫了一下,还是垫在了冷云秋脑后。
夜渐渐深了,夏日的燥热被夜风带走,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竟带着凉意。冷云秋在昏睡中瑟缩了一下,牙关开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老大夫被掌柜的连拉带拽地请了来,战战兢兢地诊了脉,捻着花白胡须,只说这是极深的内寒之症,需用温补之药慢慢调理,急不得。开了方子,便拎着药箱匆匆走了,这二位爷,没一个好惹的。
莫侯臻亲自去煎了药。蹲在客栈后厨的土灶前,看着火苗舔舐着药罐底部,热气带着苦涩的味道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把药汁滤得干干净净,端到床边,一手扶起冷云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另一手小心地用小勺将药喂进去。
冷云秋没有意识,大半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蜿蜒过消瘦的下颌,滴在领口上。莫侯臻皱了下眉,用手指揩去他唇边的药渍,动作有些笨拙。
后半夜,冷云秋发起热来,滚烫,可人却蜷缩着喊冷。
莫侯臻又让掌柜的多抱了两床被子来,严严实实地把他裹住,自己则靠着床柱,闭目假寐。只要那边动静稍大,他便立刻睁眼,探手去试冷云秋额头的温度。
天快亮时,冷云秋的烧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只是依旧没醒。
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冷云秋身上散发出的清冽寒气。莫侯臻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镇外田野里露水和庄稼的气息。
他看着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想起昨夜那个青衣人横槊指着自己,说“就凭你还敢说护我周全”时的样子。那双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惊人,像烧尽了最后一点星火的炭。
他合上窗,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仍旧昏睡的人。冷云秋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了些,呼吸绵长而浅淡,苍白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像一件薄胎的瓷器。
盛夏的清晨来得早,客栈外已有早起的行人在走动,鸡鸣犬吠隐隐传来。
莫侯臻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拨了拨桌上油灯的灯芯,让光亮更柔和些。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也看着床上的人,等待着。
冷云秋醒过来的时候,铜炉里的炭火微微塌陷下去一角,将熄未熄的样子。
莫侯臻坐在榻边,手里端着半盏温热的药,却没有急着递过去。他看见冷云秋睁开眼睛,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你这是什么病,这样凶险。”
冷云秋终是伸手接过来,指尖擦过莫侯臻的指腹,凉得像一块浸透了寒泉的玉。那药苦,他喝得却从容,咽尽了将空盏我在手里。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跌进冰湖里,冻坏了筋骨,留下的病根——”冷云秋顿了顿,“偶尔犯下病,要不了命。”
莫侯臻的眉头渐渐收拢。他盯着冷云秋的侧脸,这张脸生的白皙莹润,如今沾了些病气,看上去如瓷如玉。
“我看你肩背和骨骼的走势,是幼年正正经经开过蒙的。怎么掉到湖里?”莫侯臻用极慢又及可定的语气道,“八成是有人要害你,你生在洛邑锦衣玉食,却处处遭人陷害,你跟我回漠北,你看我能不能护住你?”
“你又知道了,”冷云秋轻笑一声,换了一个话题,“莫侯臻,你是休屠王的庶子,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打出一瑞纳河畔的一片领土,饶是你偏安一隅,你觉得莫侯寔会放过你吗?”
“不会,那狗崽子自知比不过我,日日与我为难。”莫侯臻很诚实。
冷玉秋斜倚在榻上,锦被堆叠至腰腹,露出一截穿着雪白中衣的瘦削肩颈。他语气依旧平淡,又换了一种假设,“那你拉下脸来,用尽全力去讨好休屠王,你说休屠王会不会把基业传给你?”
“自然不会,”莫侯臻从胸膛里沉沉发出一声低笑,带着几分认了命的无奈,“休屠王手里的多方势力盘根错节,有相辅相成,是一张完整的网,莫侯寔是网里的,我是外面的。”
“挤不进去?”冷云秋顺手把药盏递给莫侯臻。
莫侯臻接了,随手搁在小几上,瓷底磕着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挤不进去,况且我也不愿意贴他们的冷脸”
冷云秋向前探身,直视莫侯臻的眼睛,“可以贴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一味倔强能有什么好处?”
莫侯臻往后挺了挺腰,“没用的,几十年的利益结盟,水泼不进。”
冷云秋哈哈大笑,爽朗中透着几分促狭,好像在呼应莫侯臻之前的那句“你看我能不能护住你?”
莫侯臻难得的红了红脸,“让你这样一说,我这狼王都没几天好活了?”
“所以,说说吧,你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弄到漠北,图什么?”说话间冷云秋凑到莫侯臻的鬓边,鼻息浅浅的鼻息吹动发丝,“红袖添香,温存在侧,嗯?”
莫侯臻只觉得烟花三月的十里暖风拂面而来,吹得他一阵微醺,可他还是保持了理智,正色道:“我要你替我掌印信、断军务,做我漠北王帐里的那只手——”
冷云秋冷哼一声,方才的旖旎柔情转瞬消散,再开口时声音里仿佛是淬了冰。“为什么让我做你的王妃?不是将领,不是谋主,偏偏是王妃。”
冷云秋没有等莫侯臻的答案,继续道:“我明明是七尺男儿,你偏偏要给我按在王妃的位置上,利用我的智计,还要架空我的权势,你是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还是觉得我太傻了。”
“我没有,真没有。”莫侯臻算是真慌了,“我想到替嫁这个法子,就是想让你尽快去漠北,我没想利用你……”
莫侯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真没这么想,可是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是越描越黑。莫侯臻抓耳挠腮,终于眼前一亮,伸手拽下来一块乌金的令牌,塞到冷云秋的手里。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这块令牌给你,这个令牌可不是我的,是我大哥莫侯铨的,你知道我的班底有一半都是莫侯铨的旧部,他们都认这个,我把他交给你,我要是有对不起你的事,你只管带着人来杀我。”
冷云秋把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这东西黑沉沉的,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草原文字,古朴中透出积分肃杀,应该不假。
莫侯臻继续解释,“阿云,只要你跟我去了汉阳城,我的就是你的,兵马、钱粮随你调用,我不想逼你,我只想邀请你,来漠北,我们一起建立不世功勋。好吗?”
冷云秋原本还想板下脸来和他谈条件,可是看着莫侯臻抓耳挠腮的样子,突然就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里没有苦涩,也没有怨怼,只是干干净净地漾开来,像浮冰裂开时透出的水光。
“好,你这个活儿,我接了。”冷云秋弯起眼睛,重新软了脊背靠进枕褥里,这是一个很轻松的姿势,仿佛刚刚他也做了一个很轻松的决定。
只有莫侯臻知道,在这一刻,这个人在命运的既定轨道上狠狠地转了个弯。
而冷云秋浑然不觉,目光头像桌上的药碗,那只盛药的碗还搁在床头,剩了浅浅一层深褐色的底子,映出窗口投进来的崭新的天光。
两人在有间客栈休息了三日,才回洛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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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洛邑风月(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