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夏,竟比漠北更难熬。
昭阳宫内,皇后陈茵坐在花墙下,透过花枝摇曳的空隙,正好能看见冷云秋跪得笔直的身影——一个被养废了的木偶人,遇到事情也只会哭天抢地罢了。
陈茵呷了一口茶,听见闷雷碾过宫脊,一声接一声,像千军万马踏过天际。
热浪蒸人,从皮到骨,从眼到心。
莫侯臻说的不错,这个煌煌宫城没有人站在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值得托付。
第三天,冷云秋依旧跪在石阶前,膝盖早被滚烫的石板烙透。
“呼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雨点打在石砖上,白色的热气贴着地面翻腾起来,随后被更大的雨扑灭。
冷云秋睁不开眼睛了,可是耳朵却仿佛异常灵敏。
他听见冥冥中有千万声呼唤——那是十三年前莽山战殁的先遣军,他的父亲冷晏辞走在前头,眉目温润一如当年,意气风发,远远朝他张开双臂。好像是来接他的。
“……秋哥哥,秋哥哥!”
玉成扑过来,一身红裙烈烈如焰,在雨里被淋的像一个血人。雨太大了,伞撑不住,雨水从她头顶流下来。“秋哥哥,你、我、我……”
她心里有愧,觉得是自己招了这无妄之灾。又怨莫侯臻——那个天杀的死断袖。
冷云秋勉力牵了牵嘴角:“灵兮,你是来劝我的?”
“我不知道……雨太大了,我给你挡一挡。”说着便把身子扑过来,把冷云秋抱在怀里。她身上的热意裹着少女特有的清香气丝丝扑来,冷云秋在这片刻里稍稍缓过神,忽觉不妥——玉成尚未出阁,这般亲近,于礼不合。
他残余的理智推了推她:“回去罢。”
玉成不肯移步,反而将扇子又倾了倾:“我不劝你。秋哥哥,要死就一块儿死在这,总好过各自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
语气仍是那副任性做派,此刻却格外动听。
冷云秋反而醒了过来——这个从小跟在身后的小姑娘,如今竟是唯一肯替他出头的人。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旋即松开。“谢谢你,玉成。可我不想死,也不想让你死。往后秋哥哥不在你身边,你还是要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他扶着玉成的肩,缓缓站起。“……我要走了。你也回去。若和亲终究避不开,为你而去,总比被逼着去要好些。”言罢蹒跚转身,向宫门方向行去。
玉成抹了泪,追了几步:“秋哥哥,可你是男子,你去了可怎么办!”
冷云秋不曾回头,声音断续,像从极远处传来:“活下去罢了。锦衣玉食这些年,已是福气。天生便有苦受累、命贱如草的人,不也还是活着……”他絮絮说着,不知是宽慰玉成,还是宽慰自己。
脑中混沌,四肢被暑气灼得发软,又被暴雨一打,冷云秋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只凭一口残气撑着才未倒下。
“秋哥哥!秋哥哥——”玉成一追再追,直追到宫门口,被执刀武士拦在门内。
冷云秋走出很远,才艰难回望。那红衣少女被隔在宫禁深处,像一朵被暴雨摧折的红莲。
陈茵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是除了让武士拦住灵兮之外,她什么都没做。
侍立在旁边的蓉惠,弯着腰提醒道:“公主殿下哭的可伤心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让她哭吧,深闺少女的眼泪价最高!”陈茵轻轻摇着宫扇,“大家都说公主天真烂漫,可是你看,只要用好了,天真烂漫也能成为一把刀。”
蓉惠听得心惊,不敢接话。
皇后站起身来,身后托着华贵的裙裾,蓉惠迈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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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洛邑风月(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