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往上看，崇德殿的蟠龙柱如同两根高烧的明烛，通天彻地。
宋洛书端坐在御案之后，指节缓缓叩击着龙椅扶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重，像锤子似的，一下下砸在殿中众臣的心口上。
兵部尚书张锐德跪在御阶之下，额上已见了汗。
“张尚书。”宋洛书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翁口关八百里加急，说你兵部调拨的军械，三月前就该到了。”
张锐德叩首：“陛下明鉴，臣早已签押文书，只是户部银钱迟迟未拨……”
“户部来说说……”宋洛书把目光移到了周汝凡身上。
户部的这位老尚书佝偻得像个大虾米，这会儿听到皇帝点名，颤巍巍地跪了出去：“陛下啊，户部库银确有难处。去岁黄河决了口，三地赈灾花了二百四十万两；今春云贵土司作乱，军费支出一百八十万两；再加上今年的恩科，祭天的事宜，宗室俸禄、百官俸给、各处驿站的靡费……”
这老东西哭穷的时候像唱曲，声调一拐十八弯，“实在是不凑手啊——”
宋洛书笑了。
那笑容清淡，像隆冬时节的日头，照在身上全是寒意。
“朕记得，太子前年巡查漕运，报上来增收了两百三十万两的厘金。周卿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汝凡的背脊僵了一瞬。
五皇子宋琛适时开口，语调温润，像是闲话家常：“父皇记性好，儿臣也记得。那时候户部还专门上了折子，说什么来着——‘国之大幸，库有余粮’。怎么如今到了边关将士的军饷，户部就又穷了？”
他顿了顿，含笑看向周汝凡。淬了毒的箭则射向了一直沉默的太子。
太子宋懿的眼光在宋琛的身上扫了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殿中霎时安静。
周汝凡额头触地，声音发紧：“臣不敢，五殿下言重了。漕运厘金确有增收，只是这两年的花销实在太大，臣——”
“够了。”
宋洛书抬手，制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推诿。
他环顾满殿朱紫，从兵部看到户部，从工部看到礼部，那些官员们或是低头看笏板，或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大胤开国一百七十余年，到了他手里，疆域最广，赋税最多，可这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真话。
“恩科的事，内阁拟票；九边的战事，户部，兵部各自上折子；祭天的事，算了吧，养着满朝的鹌鹑，朕可没这脸去见列祖列宗……”宋洛书站起身，声音淡漠，“都散了吧。”
众臣如蒙大赦，叩首谢恩，鱼贯而出。
皇帝一句话，算是打了满朝文武的脸，却没一个敢出声，可见确实是鹌鹑。
偌大的崇德殿，转眼间只剩下御座上的天子，和始终站在最前列、一言未发的宰相李卓如。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如今也见了几分老态了。
“李卿留下。”
朝中李姓官员众多，但被单独叫李卿的只能是当朝宰辅李卓如。
李卓如躬身：“是。”
宋洛书走下御阶，负手立在殿门前，看着朝堂上渐次离去的人影。
“易访云年前上了一道折子，你看过没有？”
“臣看过。”李卓如跟在他身后半步，“易帅说九边缺饷严重，士卒冻饿致死者不下三百人，请朝廷拨付银粮，安抚军心。”
“三百人。”宋洛书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听不出喜怒，“易访云是员能将，不会无的放矢。真实数字，怕是要翻上几番。”
李卓如没有说话。
宋洛书转过身，目光幽深：“朕记得，当年冷晏辞镇守雁回关的时候，边军可不曾这样苦”
“冷帅确是奇才。”李卓如斟酌着用词。
“他就是太把别人当回事了。”宋洛书评价道，也不知道这个别人是谁。
李卓如心头一凛，闭上了嘴。当年“五王伐洛”，冷晏辞勤王救驾死的惨烈，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宋洛书重新望向殿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易访云不如晏辞远矣啊……”
宋洛书叹了口气，“李卿，你是当朝宰辅，九边缺饷之事，你要给我个交代。”
陛下张口要交代，李卓如是当朝首辅，若是一句不知道，那是交代不过去的。
大胤朝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驯鹰”。
宁可边关吃点败仗，也不能让武将尾大不掉。
此事，“五王伐洛”之后尤甚。
只不过这话人人都可以这么想，却不可以这么说。
如今，易访云主管的九边一线就是大胤最长的一道边。其中一府，三州，三县，两寨，九处皆是边防重地，故而被称为九边。
此地边境漫长，且战时来年，所需军需主要来源有三：一是由沿线辖区赋税支持，然而边地连年征战，边民稀少，且多有盐碱荒漠，故而难以自给；二是秦陇路地区转运，这一地区下辖两府五州十三个县，相对富裕，每年向朝廷上缴的赋税较多，所以朝廷将其中三分之一的赋税拨给九边，以备军需。但是如果从这两地收缴赋税运回朝廷，再从朝中拨付，路上迁延靡费巨大，所以每年朝廷都会派出度支使到各地盘点物资，再交付九边；此外不足之处再有户部支出。
这样多方挤兑，总体上能让九边地区维持一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状态，也算是巧妙。
不过，前年去往宾县的必经之路遭遇滑坡，抢修一个多月才打通了粮道。
去年，秦陇地区两州七个县遭了旱灾，九边缺少的军资户部补了一部分，也就只有一部分。
今年，秦陇地区还在推进灾后赈济，自然匀不出粮食给易访云了，所缺军饷还是要户部补，可是户部能拿出来的也不多。
另一件事，李卓如没说，早在去年的时候周汝凡就算过一笔账，就算户部能足额支出，道路险远，从洛邑到宜州府，粮草就十去其三了。
这些事情，一件件分散开，放在边关的文书里，放在臣子的奏章里，放在官府官署的公案上，每个都不算起眼，可是汇到一起就能要易访云的半条命。
“传旨下去，”宋洛书背对着李卓如，“令太子率府整军，即日北上宜州，代朕劳军。”
李卓如怔住：“陛下，那粮草——”
“粮草的事，让太子自己想办法。”宋洛书的声音淡漠如霜，“九边缺粮，朕知道。但朕要看看，是易访云真的没法子了，还是秦陇地区的官吏们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还有，”他微微偏头，“让顾命侯冷云秋随行，这孩子也该回家看看了。”
李卓如心中一震，垂下了眼。
冷云秋——冷晏辞的嫡子。
六岁就进京做了皇子侍读，谁不知道其实就是进京做了质子。不过冷晏辞战死后，朝廷失去了牵制的对象，冷云秋成了那个承接了天子荣宠的吉祥物。如今，差不多要养废了而已。
现在让他回到雁回关，这里边难不成还有什么深意吗？
圣意难测。中书省只管出令。
他只是一躬身：“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