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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深冬的雪黏,沾在窗纸上,洇出一小片暗痕。

偏房的炭盆烧得不旺,银霜炭埋在灰里,只透出一点暗红的火星。晚絮站在堂中砖地上,由着管事嬷嬷捏着她的手腕,把朱红罗袖一寸寸捋上去。

衣裳是新做的,绘着缠枝海棠的暗纹,硌着人;衣料却是旧的,在相府库房压了六年。原是给沈家嫡女备及笄礼时裁剩的边料,昨日晌午赶工到方才,勉强拼出这一身嫁衣。

“姑娘仔细抬下巴。”嬷嬷指尖缠着绞线,清理着她鬓边、唇上的绒毛,动作粗得扯着脸皮发紧。

“能穿上这料子,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换做旁人,皇家的门砖都摸不着。”

旁边站着的小丫鬟垂着眼,大气不敢出,谁不知道那门亲事是个火坑。

六殿下萧景檀,自幼肺上带了沉疴,太医院的院判上个月就私下摇头,说殿下这口气,怕是熬不过开春。圣上心疼这个从小病殃殃的儿子,下旨为他娶亲冲喜。原是点了沈家女儿的名,可相爷怎么舍得把掌上明珠往将死的人身边送?但又不能驳了圣上旨意,于是翻了翻府上名册,眼珠一转、捋了捋胡子,最后挑中了她。

晚絮,沈府的家生奴,爹妈从前都是府中做活的,一个在前院养马、一个在后院浆洗,几年前染了风寒,前后脚去了。小丫鬟自小在沈家大郎身边伺候,陪着少爷长起来。

这样一个人,无族无靠,沈府养了她十九年,该是报恩的时候了。

晚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神色,她没哭,也不求,只将指甲悄悄掐进掌心,把心里那点颤意压下去。

她比沈策小四岁,从会走路起就跟在他身后。他少年时顽劣,总爱捉弄她,揪她发辫、往她衣领里塞虫、把她鞋袜褪了扔在花园的池里,看她窘迫落泪或吓得大哭。偶尔兴致来了,或者欺负的太狠,也会偷偷塞一块桂花糕给她,嘟囔一句别哭了。

那一点甜,混着数不清的折辱,是她的成长记忆。

后来她成了他的通房,他年少的懵懂情愫与肌肤之亲,都在她身上探索。十六岁那年,她意外有了身孕,可相府规矩森严,沈策未娶正妻,通房提前诞下子嗣不合礼制。沈家老夫人做了主,一碗苦涩的落胎药灌下去,出血极凶,她躺了几日没下得了床。

沈策闻得消息时,心底漫起一丝浅淡的愧,他叮嘱府医熬了几副温补汤药来,除此之外,再无半句过问。于他而言,她腹中骨肉不过是一桩不合时宜的麻烦,害他还被母亲数落了几句。

后来正妻入门,主母善妒,闻得她与夫君的从前事,当众摔碎茶盏,斥她狐媚惑主。两个婆子把她拖到柴房,杖责二十。沈策那时已在朝中任职,傍晚回府才听闻这事,待到夜里,差人送了伤药打点,也斥责了妻子,夫妻二人不欢而散,他那晚宿在了书房。

但他发火不是为了护她,而是不许旁人驳了自己的面子,随便折辱了他的人。

晚絮正愣神时,门外传来靴声。

咯吱咯吱碾过积雪,停在棉帘外头,不动了。那脚步声她听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认得,是沈策。

晚絮膝盖下意识一弯,刚要跪下去,就被嬷嬷轻轻按住了肩,“姑娘使不得,今日你是新妇,除了拜天地祖宗,不能跪人,会折了福。”

从前在这府里,他脚步一响,她隔着三进院子都要跪好候着,如今竟有人拦着,说她不必跪。

晚絮苦笑了一下,她还有什么福气可折。

棉帘被掀起一角,带着外面的雪气扑进来,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凛冽松香,还有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酒气。

她抬眼,撞进他视线里。

沈策穿着那件石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皮毛油亮的玄狐氅,肩头落的雪还没化,毛领子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一路自相国书房而来,眉峰拧得很紧,下颌棱角比平日更冷硬,目光扫过她一身刺眼的红,随即落在她露在袖口外的腕子上。

旧年落胎之后她身子一直亏空,腕骨纤细,皮肤上还留着数道从前管束留下的淡痕。

他不再近前,隔着三步,居高临下打量她,眼神冷沉沉的。

“我听说,你应下这门亲事,半点不曾推辞。”他开口,字句裹着寒意,底下压着翻涌的怒。

晚絮慢慢把袖子拉直,遮住腕间旧痕,微微福了身,“奴婢是相府的人,相爷吩咐,奴婢不敢辞。”

她垂下眸子,将心底盘算藏好。留在相府,度日如年,那主母必要寻个由头打发了她,若是配个小厮草草一生都算恩赐,若是发卖进勾栏瓦舍,她不敢深想。而被送去王府冲喜,陪着个快要咽气的皇子,旁人都说那是注定要殉葬的死局,可落在她眼里,却是唯一能喘口气的机会。

沈策藏在大氅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方才他跪在父亲面前求情,换来老相国一顿训斥,骂他为奴籍女子乱了心智,不顾家族大计。尊卑之分、权谋争斗、世家荣辱,从小到大刻进他骨子里,他万万不能为一个通房,违抗父命、触怒皇权。

那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怅然,很快又被阴冷的占有欲盖过。她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便是归属于他的东西。如今要被当作祭品送去皇家,像小时候心爱的玩具被转送了他人。他不会像个孩子般哭闹,只把心底那说不出的烦躁和妒意压了又压。

“到了王府,记牢你的本分。” 他顿了顿,语调锋利,不带半分温情,“莫以为换一处宅院,便能攀附高枝。六殿下身弱,皇家规矩森严,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晚絮垂着眼,恭恭敬敬再拜,“奴婢记下了,谢大郎提点。”

他眼神沉了几分,带着被冒犯的冷意,从前少时她仰着头唤他,声音软糯糯的,是依附,是顺从,甚至是少女怀春的隐隐情愫。可她如今一身鲜红嫁衣,刺目如血,这两个字落下来,反倒像割裂了他们之间那层最后的归属。

门外管家小声提醒,吉时将至,车驾已在二门等候。

晚絮被两名小丫鬟搀扶往外走,擦身经过沈策的一刻,她下意识微微缩肩,一如小时候偷偷跟着他溜出府看灯,躲在他身侧惊喜娇羞的模样。

沈策的手微微抬起,终究在空中攥了拳,落回来,他压低嗓音,一字一顿。

“晚絮,你记清楚,今日是情势所迫,才将你送去王府。你从前是我的人,往后永远都是,若敢忘了根基,无论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把你带回来。”

晚絮脚步微顿,半晌才低了低头,盖头下的声音散在风雪中,“大郎保重。”

车帘缓缓落下,隔着织锦缝隙,她望见沈策依旧立在风雪里,玄氅覆上一层薄雪,静立如一尊石像。

相府大门在身后重重闭合,沉闷一响。

晚絮安静端坐车内,一行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大红罗裙上,晕开深痕。

她抬手,轻轻擦了。

从一条绝路走上另一条死路,从来半点由不得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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