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在另一边的刑警队办公大楼里,趴在李言办公桌上睡得正香的唐卿被一阵浓郁的包子香唤醒。
李言提着一口袋小笼包放到唐卿面前,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杯豆浆给他递过去:“小唐,辛苦了。不过干刑警就是这样,熬夜加班是日常便饭。你先吃个早饭,今天咱们还得接着跑。”
“好的李哥,没问题。”唐卿搓了搓脸,起身对李言说,“我先去洗把脸。”
等到唐卿从厕所回来,就看到李言和几个来得比较早的同事全都低着脑袋背着手站在办公室里,而刑警大队的王队长正举着手里的一摞报纸杂志大发雷霆。
“昨晚都有谁在酒店做笔录!给我挨个到我办公室来!我就不信我找不出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
王队长把手上的报纸杂志往桌上一扔,气冲冲地甩手走了。
唐卿赶紧走到李言身边小声问道:“李哥,王叔……咳,王队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李言随手拽过几张王队长扔下的报纸递给唐卿:“你自己看吧。”
唐卿接过报纸一看,头版头条用巨大的粗体写着“豪门千金命丧吸血鬼之口”。他再翻了翻其它几张,无一不是耸人听闻的标题。
“这个……”唐卿看李言的眼色。
李言气呼呼地把报纸往桌上一摔:“不知道谁漏出去的,上面相当生气,要王队两天之内结案。我们现在还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查!”
这时,一个手拿文件的同事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环顾一圈之后向李言走过来:“李哥,监控录像的鉴定报告和朱雅……死者的尸检报告都出来了。”
李言一听立刻精神了,对那个同事直招手:“快来快来,有新发现没有?”
“这是技术科的同事。”李言一边对唐卿介绍一边接过递来的文件翻看起来。
技术科的同事指着文件的内容对李言和唐卿说明道:“我们首先确定了酒店28楼那段蒋川从消防楼道走进走廊的片段是被剪接上去的,然后我们放大和提升了监控录像的画质,发现蒋川推门而入的那个片段里,门的底部有一块不起眼的污渍。所以我们又重新去煌程酒店现场勘查了一次,发现28楼的消防楼道门的底部是干净的,而2楼楼道门的底部却有一块跟录像里一样的污渍,所以……”
“所以,28楼那段蒋川从楼道进走廊的片段,其实是用蒋川在2楼楼道抽完烟之后回宴会厅的片段嫁接的。”唐卿接上技术科同事的话。
“没错。所以蒋川确实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李言点点头,又对唐卿说,“另外,死者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
说到这个,技术科同事的眼睛一亮,对唐卿挑挑眉:“实习生,听王队说你推理有两把刷子,你猜一猜我们发现了什么,往魔幻方向猜。”
“怎么?”唐卿被这位同事突如其来的一招搞得有点懵,但毕竟在人家地头上,他也只能乖乖配合。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些报道标题,敖佩星的脸突然在唐卿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对技术科同事揶揄道,“难道还真是吸血鬼杀的她?”
技术科的同事直摆手:“No,No,No,她确实是失血过多而死没错,不过不是什么吸血鬼。从她颈部的穿刺伤来看,是一种圆形尖锐物品造成的,再加上她快速失血而现场又没有大量血迹这个情况,我们推断这应该是一种类似输液用的大型注射针。”
“所以是有人抽干了她的血?”唐卿问道。
技术科同事点点头:“是的。另外,我们还检测出她体内有两种化学物品的残留,而且都是在她死前一小时内注射的。其中一种我们怀疑是新型毒品,法医科也在尸体的脚趾之间找到了不止一个注射孔,而且她的手臂上还有用化妆掩饰过的旧针孔,可以确定她有长期吸毒史。”
“有钱人家的小孩吸毒也不算罕见了……”李言摸了摸下巴又问道,“还有一种是什么?”
“另一种是□□,这是一种神经肌肉麻痹剂,注射进人体之后几乎是立即见效,会让人完全动不了,但神智却是清醒的。根据死者的死亡时间和发现尸体时的状态,我们推测凶手是在死者全身麻痹但意识清醒的时候慢慢把她的血抽光的,并且在她死后刻意把尸体摆成了你们发现她时的姿势。”
凶手让朱雅在死之前还要承受莫大的精神折磨,仇杀的意味很明显了。唐卿皱了皱眉:“朱雅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出门都是众星捧月,普通人想对她下手可不容易。这个凶手很有可能对朱雅进行过长期跟踪、调查。”
“嘿!魔幻的地方就在这里啦!”技术科的同事双手一拍,“这个死者不是朱雅。”
“你说什么?死者不是朱雅?”唐卿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李言,“可是李哥,你们不是说朱悠看过死者照片之后亲口确定那是他妹妹吗?”
“是的……”李言也是一头雾水。
技术科的同事解释道:“可是我们通过DNA比对,这个死者的DNA和我们系统里朱雅的DNA样本完全不符,甚至不是朱雅的亲属。”
“什么?!”李言和唐卿都大吃一惊。
“可是朱悠怎么可能连每天跟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亲妹妹都认错呢?”李言眉头紧锁,又问技术科同事,“你们有没有检查过死者的脸?整过容没有?”
技术科同事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也这么想过,检查了,没整过容。”
“可是你刚才又说死者的DNA和朱雅完全不符,也就排除了死者和朱雅是双胞胎的可能性……难道这世上还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陌生人吗?”唐卿这下明白了技术科同事一开始说的“魔幻”是什么意思了。
“那这个死者是谁?”李言脱口而出。
技术科同事耸耸肩,遗憾答道:“我们在系统里查了一遍,没有这个死者的任何相关记录。”
李言拿出手机对着报告里死者的照片拍了一张,然后对唐卿说:“你把早饭带到车上吃吧,我们再去朱家问问。”
然而对朱家人的再次询问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帮助,朱家对这个跟朱雅长得一模一样的受害者一无所知,甚至因为这件事让他们觉得朱雅还活着,对李言他们又施加了更多的压力。
一无所获回到刑警队办公室,李言气得拍桌子:“线索又断了!”
“也不是完全没线索。”这时一直在等他们回来的技术科同事又递出一份化验报告,“我详细化验了死者血液里残留的那种毒品,进队这么多年来从来没碰到过,应该是一种新型毒品,价格估计也不是普通人负担得起的,你们可以顺着这条线查一查。”
李言一听还有线索可查,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拍了拍技术科同事的肩膀称赞道:“好样的!”
说罢,李言转身招呼唐卿:“我们去禁毒大队走一趟。”
“明白!”
唐卿迅速收拾好东西上了李言的车。
途中唐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扭头问李言:“李哥,咱们系统里怎么会有朱雅的DNA档案?她出生那会儿DNA采集还没有开始普及吧?”
李言这才想起唐卿是从外地来的,解释道:“系统里有朱雅的DNA档案是因为她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六岁的时候曾经被拐走过,朱家报了警所以我们有档案。当年这个案子在长欢轰动一时,本地人都知道。但我们一直没找到朱雅,直到三年前,朱雅才因为偶然原因被发现,然后重新回到了朱家。”
“哇塞,真是有够……”狗血二字在唐卿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咽进肚子里。
“失而复得的女儿才回来没几年就死了,现在我们又告诉人家死的不是朱雅,我要是朱家人肯定也气不顺啊。我敢打包票王队肯定又要骂人了。”李言叹了口气,方向盘一打,拐进了长欢市禁毒大队的停车场。
唐卿跟着李言进了禁毒队办公室,李言径直走到靠墙一张办公桌前,对着正在电脑前用“二指禅”戳键盘的中年男人叫了一声:“师兄。”
经过李言介绍唐卿才知道这个禁毒队的同事是李言以前警校的师兄,两人私下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师兄,你帮我看看对这个东西有没有印象,我们技术科说可能是一种新型毒品。”李言把手中的化验报告递给他师兄。
李言的师兄一看就皱了眉头,问道:“你这报告哪儿来的?”
“死者血液里残留的。”李言答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李言的师兄点点头:“这是最近四年才在长欢出现的一种新型致幻剂,在道上被叫做美梦。但是这东西贵,一般人买不起,流通得很少,整个长欢的货源貌似都来自于同一个贩子。”
李言一听有门路了,立刻兴奋地问道:“是谁?”
李言的师兄却先拿起了电话,说:“我得先看看我们队现在有没有人在跟这条线,要是跟我们正在进行的任务有冲突我就不能随便告诉你了,得申请。”
“明白,明白。我跟小唐在旁边等着。”李言拉着唐卿走到一旁,给他师兄腾出空间打电话。
不一会儿,李言的师兄挂了电话走过来说道:“行了,我们暂时没有跟这贩子相关的任务,我跟你说说这个贩子。他叫吴波,一般在北三环外那个棚户区的麻将馆里销货,外号鬼蝙蝠,很好认,常年黑衣黑裤、戴着墨镜口罩,白天出门还要打一把大黑伞。”
唐卿听了忍不住吐槽道:“我去,他这是根据自己的外号在打扮吗。”
李言的师兄笑了起来:“其实是他的外号是由他的打扮来的。这个人有个叫什么卟啉病,好像是喝酒喝出来的毛病,见不得光,皮肤一见光就烂,所以白天他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躲在麻将馆里。棚户区那边麻将馆可有点多,他没有固定的窝点,你们得自己找找了。”
“行!谢谢师兄!”
李言跟他师兄一阵道谢之后,立刻带着唐卿开车往北三环去了。
到了棚户区,李言把车停在大马路边,在下车之前从车里摸了一根伸缩警棍递给唐卿:“这里是长欢吸毒和赌博的聚集地,情况比较复杂,你要随时注意安全。”
“是。”唐卿收好警棍,和李言一起下了车。
棚户区的路不仅窄还七弯八拐,唐卿跟在李言后面一边听他用长欢方言跟路边各个小卖部打听情况一边往里走,唐卿觉得自己就像走进了一个巨型蚁巢,而且这个“蚁巢”还不时散发出下水道的味道。
唐卿不自觉地用手蹭了蹭鼻子,对李言问道:“李哥,问到了吗?”
李言指着前面的岔路口说:“都不愿意多说,让我们去转角那家麻将馆问问。”
转角的麻将馆一百来个平方,油腻的玻璃门上贴着用红色的纸剪出来的麻将馆名字和电话。
唐卿一推开玻璃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浓烈烟酒味呛得咳嗽几声,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万字脏话。
李言拍了拍唐卿的肩膀表示安慰,踏进麻将馆内环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在一个背对着他们坐在靠近后门的牌桌上、穿着一整套黑色运动服的男人。
李言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唐卿,对着黑色运动装的方向挑了挑下巴,轻声说:“那边。”
唐卿一抬眼就跟那桌正对着他们坐的一个叼着烟在摸牌的光头男人看了个对眼,那个光头用不屑的表情瞟了他一眼,却在目光移到李言身上的时候脸色大变。
唐卿立刻就意识到情况恐怕要变,赶紧低声提醒李言:“李哥!那桌的光头!”
李言一心盯着黑色运动服,一直没注意到坐在黑色运动服对面的光头,被唐卿这么一喊他才赶忙一看,不禁暗骂一声:“卧槽!那光头认识我!”
还没等李言的话音落下,光头已经嗖地一下站起身把面前的麻将牌一推,大喊一声:“警察!”然后扭头从后门跑了出去。
光头这么一喊,麻将馆里立刻就像开了锅一样,所有人都开始抱头鼠窜。
“快追!”李言用力扒开迎面涌来的人群,带着唐卿往后门追过去。
两人追的当然不是光头,而是之前他们盯上的黑色运动服。刚才光头一跑,跟他同一桌的黑色运动服也跟着从后门溜走了。
李言抢先一步挤出麻将馆后门,只看到已经跑出两百来米的黑色运动服一拐弯又跑进了另一条岔路,他赶紧带着唐卿一路追过去。
黑色运动服边跑边回头,发现唐卿和李言穷追不舍离他越来越近,他赶紧又一个急转弯,跑上了一坡陡峭的百米长阶梯。
“卧槽!他妈的不是有病吗?怎么跑这么快!”李言看着长阶梯一边咒骂一边气喘吁吁地狂奔。
唐卿毕竟要年轻几岁,体力相对要好一些,他边跑边回头对李言喊了声:“李哥我先追!”然后就一个冲刺紧跟着黑色运动服窜上了长阶梯。
等到唐卿追到阶梯一半的位置时,李言才终于喘着粗气开始爬阶梯。还没等他跑上去多远,一道黑影刷的一声就跟他擦身而过。李言定睛一看,居然又是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而且这个人身上的运动服竟然跟他们在追那个一模一样。
“卧槽?”李言当即一愣,这时又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他身边一掠而过,李言只看到那个人的白色衬衫迎风飞扬。
“这他妈到底什么情况?!”李言抬头看到唐卿已经快要追上跑到阶梯顶端的黑色运动服“1号”,而刚刚超过他的黑色运动服“2号”和白衬衫也几乎一下就跑到了阶梯中段,他赶忙咬着牙使劲往上赶。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在阶梯顶端响起。
李言一惊,停下来往阶梯顶端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T恤破牛仔裤的瘦高个凌空砸在了还差几步就要跑完阶梯的“1号”脸上,卷着“1号”从阶梯顶端咕噜噜往下面直滚。
唐卿一个跨步想上去拦,但慢了一点没拦住。只听到又一声惨叫,两个滚着的人又把跑到一半的“2号”给卷了进去。跟在“2号”后面的白衬衫一个闪身躲过了他们,三个人就接着往李言这边滚过来。
“我嘞个去!”李言赶紧学白衬衫那样让到一边,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三个人一直滚到了阶梯最下面,倒在地上哀嚎连连。
这时唐卿跟白衬衫都已经从阶梯上头跑了下来,李言也跟着他们一起把地上那三个倒霉鬼围住。
唐卿这才终于得空往白衬衫看去,这一看他就愣了:“啊,贺警官!”他对贺继泽曾经在迎仙桥分局教训敖佩星的场景印象深刻,所以一下就认出了眼前的贺继泽。
贺继泽看到唐卿,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他稍微皱了皱眉头,然后就恢复到他的招牌扑克脸对唐卿点点头:“唐警官。”
“什么?原来是自己人啊!”李言也惊讶地看了看贺继泽,又转向唐卿,“小唐介绍一下?”
“哦,对了,这位是彩滇省禁毒总队的贺警官。”唐卿对李言介绍完之后又转头对贺继泽说,“这位是长欢市刑警大队的李警官。”
等李言和贺继泽互相握了握手,唐卿就对贺继泽单刀直入问道:“贺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贺继泽指了指躺在地上的“2号”,淡淡答道:“做任务。”
唐卿这才发现“2号”和他们追的“1号”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服,他一时有点懵:“这是怎么回事?”
而李言则是指着先前突然“飞”出来的灰T恤问:“你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踹的……”灰T恤捂着肚子瘫在地上起不来,他抖着手对着长阶梯顶端一指,所有人顺着望过去,就看到长阶梯顶端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
敖佩星对着阶梯底下望过来的几个人招招手,转头对站在身边的蒋川和郑虎苦笑道:“这下完蛋了……大家见机行事啊。”
见贺继泽对他们打了个“过来”的手势,三个人便老老实实下了阶梯。
“继泽哥。”敖佩星首先对贺继泽赔了个笑脸,然后又对唐卿和李言拱拱手,“两位警官好。”
贺继泽瞥了敖佩星一眼没理他,倒是打量了一下跟在敖佩星身后的蒋川和郑虎,说:“你们还跟他混在一起呢……”
蒋川笑了笑,回道:“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