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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南柯一梦

顷刻间,幻梦如泡影般化开。

白宣箬轻蹙着眉,睁开双眸。

迷蒙之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她试探着探出手,那人察觉到她醒了,轻声唤了句:“阿绫?”

称呼对了,可声音不对。

她将手收回来,眨眨眼,看清眼前的人。

“阿枧。”

甫一张口,才觉喉咙干涩,声音也有些哑。

“可还好?”皇甫枧语声清冽,带些关切。

“嗯。”

空气里有几分灼热的暑气,昭示着此时是夏日,而非冬日过后的初春。

这样的季节,不会有朝楹花。

白宣箬分不清何处才是梦境,只能问:“今是何日?”

“七月廿九。”皇甫枧沉声答道。

七月廿九?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皇甫枧解释道:“七月廿五,你们离开武林大会,与我约了三日后相见。可次日,季乌就寻来,说你们中了蛊毒,我们寻了几处茶馆,才在此处找到你们。可你已昏迷不醒了,直到今日,才醒转过来。”

白宣箬有些怔愣。

所以,从漓江开始的那一切,都只是幻梦一场?

想起梦里的情景,她问道:“林苑兮呢?”

“在旁边那间,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皇甫枧道。

白宣箬颔首应下。

过不多时,皇甫枧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宣箬微微起身,望着他,不语。

明明不久前才在梦里见过,却恍若隔世。

面前人看她时,神色平淡,眸光沉静,不似梦中那般。

“阿苑。”她轻声唤道。

林苑兮张了张口,语气平寂:“小姐。”

白宣箬眸子里的光缓缓熄下,支撑着身体的那股劲也散了。

果然,那场梦,只是她一个人的经历。

原来,一切美好,最终都是,人间留不住。

她垂下眼眸,嘴唇止不住轻颤了颤,嗓音干涩:“你无事便好,我想自己躺会儿。”

于是皇甫枧同林苑兮一并离开。

白宣箬躺于枕上,望着帐顶。

若一切皆是梦,那这个梦未免太过真实。真实到,梦里的故事,心绪,情感,都如切身体会。

她将右手举起,悬于空中,呆呆地望着手心。

似乎还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唇角牵起一抹微苦的笑意,带着几分嘲意。

不过是一场梦,她竟还困于其中,无法自拔?

手无力落下,眼中却蓄满怅然若失的水光,在她翻身的一瞬滴落入枕。

又渗入枕中,了无形迹。

晚间,用过饭后,白宣箬将林苑兮留在院中,自己与皇甫枧密谈。

季乌向皇甫枧请罪后便由觅荷带回殣昙阁,找菱华领罚。而根据季乌的说辞,桑及所下之蛊,他确不知详情。

这几日内皇甫枧也调过医师来为他们把脉,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而如今,他们昏迷又苏醒后,再次探脉,倒是丝毫没有中蛊痕迹了。

也不知是医师那些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起了作用,还是说这蛊确在昏睡后便自行解除了。

白宣箬正思索着她先前的梦境是否与这蛊有关,便听见皇甫枧的声音。

“阿绫昏迷这几日,可有异常?”

看来是与她想到一处了。

她抬首笑望他一眼,摇头道:“并无什么异常,只是睡得沉了些。”

白宣箬并未与他提及所梦之事。

皇甫枧颔首:“观你脉象,似乎也无事了。不过仍是不可掉以轻心,若有什么不适,定要及时告知医师。”

“嗯。”白宣箬轻应一声,“阿枧接下来作何打算?回殣昙阁么?”

皇甫枧不答反问:“阿绫可想游历一些时日?”

白宣箬沉吟片刻,才道:“此番任务有些乏了,我想回阳若。”

若是以她之前的想法,定是要再游历一番,只是现今也没这个心情,只想回到故居安静地待着。

皇甫枧神色微顿,牵出一个纵容的笑:“好。”

两日后,白宣箬坐上回阳若的马车,林苑兮依旧在车前充当着车夫。

马蹄扬起沙尘,又落下,将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尽数掩埋。

车辙沿着既定的轨迹向远处延伸。

这两日,白宣箬曾试探着问过林苑兮,是否听闻过漓光绡。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意料之内。

而他听到漓光绡的反应也平淡如常。

验证了一些事情之后,她反而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了。

梦中光阴轮转,已过半载。醒来时,却依然是夏日,她也已经忘记她同林苑兮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是如何相处的。

即便过了几日,她依稀回忆起一些相处模式,也再回不到那样的心境。

她仿佛变成了庄生晓梦里的那只蝴蝶,而原来的她,已经留在了梦中。

半月的返程里,白宣箬鲜少主动和林苑兮说话,他似乎也乐得清静,一如既往地安静。

而他们唯一的交集也在回到阳君城后消失。

有蕴秀在,不需要他再替她挽发。

林苑兮隐于暗处,仿佛消失了一般。

白宣箬神思倦倦地在家待了一月,如今手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闲时便写写画画。

这日,晴光正好,白宣箬画完一幅画,便叫蕴秀将画放入画箱底。

蕴秀带着疑惑,定睛看了一眼那幅画。

江上有船,江心有月,如梦似幻,意境甚美。

不知小姐为何要拿去压箱底?

不过观小姐近日来心情并不算好,她也不好多问,只是依着吩咐照做后,又来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一句:“小姐,过些日子便是琉溪公主的生辰,可要上街去为公主挑选生辰礼物?”

白宣箬原在窗边桌上托腮望着院中桂树,听蕴秀问起,便点点头,轻道:“好。”

蕴秀微微松了口气,小姐已经在府中闷了一个月,不管怎样,出门散散心总是好的。

午后,白宣箬带着蕴秀出了门,行至点芳斋,倒是遇着一位熟人。

“见过三皇子殿下。”白宣箬行了一礼。

外人面前,她也不好表现得太过熟稔。

阳逸饮倒是不拘这些,挑好胭脂后,便邀她到别院小坐。

方一坐下,阳逸饮面色沉沉,开门见山地说:“半月前,新任礼部侍郎突然向父皇求娶琉溪。”

听到这个消息,白宣箬忽然明白阳逸饮时为何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了。

他对琉溪的心思,怕是只有琉溪自己未曾看透。

“为何如此突然?”

阳逸饮笑容里略带讽意:“其实也不突然,在一个多月之前,父皇便召集了诸多重臣到书房,商讨琉溪的去向。二哥主张送琉溪归国以表两国太平之诚意,可大哥那一党却主张留下琉溪以制衡尘未,甚至建议为名正言顺,将琉溪嫁入阳若。”

白宣箬凝眉认真听着,饮了一口茶。

阳逸饮继续道:“这不,狐狸尾巴藏不住了。新任的礼部侍郎,大概率就是大哥的人。”

白宣箬勾起一个笑:“三殿下如今倒是对朝堂局势主动了不少。”

阳逸饮抿抿唇:“毕竟事关琉溪。”

说完,他抬眼又看向白宣箬,有些欲言又止地道:“若是换了你,二哥……只怕更会急怒。”

白宣箬拿着茶杯的手微顿,不动声色地将茶杯轻轻放下:“扯我做什么?况且大家都是知交好友,无论是谁,以临际的性子,都会尽力斡旋的。”

阳逸饮看她一眼,见她四两拨千斤,只能暗叹一口气,又将话题转回琉溪身上:“当时,父皇并未应承新任礼部侍郎的求娶,只说会认真考虑。后来二哥也曾私下里向父皇问过,父皇竟觉得此举也有一定道理,似乎并不反对。”话说到后头,语气不免又沉重几分。

白宣箬眨眨眼,垂眸思索。

“后来二哥试图拜访几位重臣,却都吃了闭门羹……”

……

短暂相聚过后,白宣箬离开别院。

原先还晴好的天忽然乌云密布,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哎呀,怎么忽然下起了雨,怪奴婢,竟也未曾带伞。”蕴秀努力将手举在白宣箬头顶上为她挡雨,语气饱含自责,“小姐可莫要淋了雨。”

白宣箬正要摇头说没事,却觉眼前忽然一暗,似有什么东西被轻甩过来落在她头上。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仔细一看,是一件披风。

“咦,哪儿来的披风?”蕴秀奇道,左右张望一番,却未见半点人影。

白宣箬望着披风,目色温柔了些许,唇边溢出一抹轻笑:“想来,是哪个好心人不慎遗落的罢。”

说罢,将披风展开,挡在自己和蕴秀头上,隔绝风雨。

回府后,待白宣箬沐浴更衣后,蕴秀才来问起这披风如何处理。

白宣箬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饮着,热腾腾的雾气氤氲了眉眼,显得有几许温柔。

她垂睫笑笑,道:“先洗净晾干罢,或许日后还有机会用上。”

蕴秀虽疑惑,却也应声,将披风拿去洗了。

白宣箬将姜汤放下,又走到书桌前,长身立着,眉目悠远。

她忆起阳逸饮与她的最后一番对话。

——“若能让尘未太子琉砚,以尘未名义将琉溪要回,或许父皇会忌惮几分,不敢轻允这场婚事。”

——“可若是,陛下最后答应让琉溪归国呢?”

——“放她自由,总好过嫁与居心叵测之人。”

但愿,你们皆不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