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撩人春色是今天,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1】
漓江边,晨风清,将戏词送入耳间。
白宣箬懒倦地坐于戏台之下,以手托腮,听戏文唱尽故事中的情意。时不时将碟中剥好的瓜子仁拾起几粒,入口嚼着。
身旁坐着一袭黑衣的林苑兮,他并未看台上的角儿,而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着瓜子。修长的指将瓜子轻轻一捏,再一剥,一粒瓜子仁便滑落到碟中。
二人自落星峰离开后,在白宣箬的提议下,来了这漓江边的小城。此处位属风芷中境,倒是与世无争。
既在江湖,又无任务在身,白宣箬自然想在此处多待些时日,享一番惬意时光。
一场《牡丹亭》唱罢,紧接着便是一场《漓绡记》。
讲述的是漓水边的一对有情人,以漓光绡织成的发带为信物,经历相爱、离别与重逢,最终相守一生。
这漓光绡是漓江特有的一种织料,需以特殊蚕丝在月下织就,再于漓江水中浸泡七个日夜。织成后,于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色泽,日青月银,灯下织锦流光。
白宣箬来之前就曾听闻过漓光绡,如今听戏文里的描述,越发好奇起来。听完这一场,便和林苑兮出了戏楼,逛起街来。
这一逛,果真寻着几家售卖漓光绡的铺子。
白宣箬迈步走进去,店内的伙计便举着热情的笑迎了上来:“这位姑娘想看些什么?”
“漓光绡。”白宣箬答了一句,开始张望起来。
只见铺子中央挂着两件成衣,衣料飘动间,浮光莹莹,仙辉流映。
“姑娘好眼光,这两件是店里的老师傅裁的,辅以银线、东珠,漂亮得很呢!”伙计道。
白宣箬颔首,欣赏了好一阵儿,才偏过头问道:“可有些漓光绡的小物件?”
这成衣美则美矣,真穿在身上,喧宾夺主不说,难免也太过招摇。
“有的有的,这边请!”
伙计热情不减,引着他们走到铺子东边。这一处摆着许多小物件,帕子,香囊,发带,令人目不暇接。
“可否取下来瞧瞧?”白宣箬目光凝在挂香囊的架子上。
“姑娘想看哪个?”
“这个吧。”她伸手一指,是一个绣了昙花的香囊。
伙计将香囊取下来,递到她手上。
白宣箬接过香囊,只觉触感细腻冰润,囊中并未有香料,想来是让客人依着喜好自己调配。
“这个多少钱?”她问。
“十两一只。”伙计答道,“这一架香囊均是上等绣娘做的,是以贵些。”
十两,对于寻常百姓家,几乎可以用上两三年了。
白宣箬沉吟,将香囊在手里转了转,其上绣着的昙花神韵清灵,泛着月银般光泽。
“先收着,待会儿一并算。”
白宣箬将香囊递给伙计,而后发现林苑兮竟站在一处摆架前,便走过去瞧了一眼,是发带。
“阿苑倒是可以买个发带用用。”她笑着看他高高束起的墨发和那根黯旧的发带,“可有喜欢的?我赠你一条。”
林苑兮指着摆架上一条发带,问:“这个可以取下来看看么?”
“好嘞!”伙计热情地应了一声,取来小心地递到林苑兮手中,“发带与香囊不同,用料更轻更薄些,这织法和绣工亦有不同。”
就着林苑兮的手,白宣箬垂首认真瞧着这条发带。
月白色的发带,在他手中似有软绸的质感,一面绣着一枝皎素的梨花,另一面竟是一朵孤清的雪莲。
她正想好生夸赞一番,就听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沉如初雪:“很适合你。”
白宣箬有些愕然地抬头,撞进他的眸子里,瞧见他眸中专注的颜色,她愣了一瞬:“这发带,是为我挑的?”
他点点头。
心中漫上一层欢喜,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伙计说:“公子有心,这发带正适合买来送与心上人呢!”
白宣箬面上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晕影,桃花似的。她本想辩解一句,却又住了口,等着看他如何说。
林苑兮也愣了一瞬,将目光从发带移向她,见她微红着脸望着自己,眸中似有清晨的薄雾。
“就这个吧。”他没有反驳。
“好嘞,这发带是五十两银,二位可还要看看别的?”
五十两银?
白宣箬不禁望向林苑兮,五十两于她而言并不算太多,但即便在阳君城,花上五十两只为买一根发带,也是少有的。
而暗卫的月银通常只有一二两银,五十两几乎要攒上两三年。以林苑兮的身手,也许琉砚给他的要多一些,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并非一个小数目。
“阿苑,你头上的发带也该换了,可有喜欢的样式?”
林苑兮却摇摇头:“不用换。”
随即转向伙计:“还有一样的么,要两根。”
“有的,这就给您取来。”
趁伙计去取另一根发带时,白宣箬轻轻挪了两步,靠近些许,悄声和林苑兮说:“阿苑,待会儿我付钱就行,你攒钱不易,还是留着日后……”
白宣箬说着,微微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眼睛,瞧见他眸中满是她的倒影,不禁顿了顿。
他眉宇间有几许疑惑:“日后什么?”
她抿抿唇,想别开眼却又忍住,声音低了几分:“日后好成家。”
听闻此言,林苑兮墨眸泛起一抹水漪,唇角也有些忍俊不禁的笑意。
只听他声音清越,如泠泠泉石:“小姐,成家的银子我有,不必忧心。”
白宣箬眸光轻颤,终是微红着脸别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这话说得,好似她和成家一事有何干系似的。
她本是出于好意,这么一来,倒是不好再坚持自己付钱了。
不过那香囊还是被她拿出来单独付了,毕竟是要赠与皇甫枧的。
午后,两人又一道去了此地最负盛名的白水寺,寺内有一株凤凰神木,据传许愿很灵。
行至凤凰神木前,仰首望去,许多木牌以红绳串起,悬挂于枝干之间,倚风而晃,承载了太多人的期许和盼望。
白宣箬也请了一块许愿牌,书寥寥几句,又小心地将红绳系好,寻一处幽静之地,挑了一根看着顺眼的枝条,向上抛起。
却忽然,无名狂风起,红绳飘摇,偏斜几分。
眼见着木牌挂不上枝桠,白宣箬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有些失望。
蓦然间,一道轻影跃身而起,以剑鞘勾住红绳,在空中利落翻身,剑身一甩,将木牌送上树枝。
她仰首望着他。
此时日头被乌云遮蔽住,他的身影并不那么清楚,染着沉暗的颜色。
却在有些人的心底留下一痕墨迹,无法消弭。
直到林苑兮再次落到她身旁,她才回过神来,转首看着他,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林苑兮沉默摇首。
离开寺庙时,又在山脚下见着一对纠缠的青年男女。
似乎是那名外来男子在购买发带时遇见了这名女子,女子问他能否送她一根发带,他认为不过一件饰物,便顺手赠了一条给女子。不料女子竟就此认定他们是两情相悦,想让男子上门求亲。男子自然不肯,开始避着女子,结果就在此处被人逮着了。
白宣箬听着,本以为围观者大多会帮那名男子说话,谁知却是指责男子的人居多。
“哎呀,这人!既然对人家无意,送什么发带啊!”
“是啊,这发带岂是能随意送人的?在咱们这儿,赠人发带可是定情之意。”
“怕不是这外乡人不明白吧,闹了个误会?”
白宣箬这才明白,原来在这漓江边的小城里,发带竟是定情之物?!
那林苑兮送她的那两条发带?
当时一出铺子,林苑兮就将那两条发带一并给了她。现下得知这发带之意,她是不是该还给他?
只是这大庭广众的,归还发带似乎也不妥当,还是等四下无人时再说罢。
她心下想着,禁不住往他那边瞧了一眼,没想到他竟然也正看着她。
该不会是想把发带要回去吧?
虽然明知这种想法也属正常,但她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不适。
于是带着这份不适,一直熬到晚间,她将林苑兮唤到城郊的花野,取出发带,递还给他。
“发带还你。”白宣箬扬着眼睫,眸子里盛着花影和星光。
林苑兮微愣,并未接过发带,反是低声问道:“为何?”
见他似乎什么也不明白的模样,白宣箬心上涌起几许委屈,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了些似嗔非嗔的意味:“这里的发带,是定情之物。你……又不喜欢我,何必赠我?”
“没有不喜欢你。”
听见这脱口而出的话,两个人都愣住。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林苑兮眼睫微收,神色认真而专注。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置于心口。
心跳隔着衣料传到她手心。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和热意,覆在她的手背上。
随着手心里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手背上的热意似乎透过皮肤传到心间,又蔓延到脸上。
她慌乱地垂下眼睫,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样深邃而美丽的墨色,蕴着难得显露的真心,诱人沉沦。
感受到他的靠近,她越发紧张起来。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起,落星峰,醉酒夜,那个未曾落下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