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很好。
皇后请了很多眷属与宴,崔雪蕴俨然在列。她天生适合嫁入皇家,那些繁复的、关吟月记都记不住的礼仪,由她做来就显得赏心悦目。
关吟月欣赏了会儿,便扭头和陶清议论起来今日在军队里看到的那些英俊儿郎。
她并不知晓,此时崔雪蕴仅仅袖在手中的是一张约她私会的纸条,纸条没有落款,但送信的小黄门是东宫的人。崔雪蕴在短暂的吃惊后,便陷入了诺大的欢喜之中,她怀揣着鼓噪般的心跳入席,在应对皇后的问答时,差点漏了陷。
她怕她的心跳声泄露了蛛丝马迹,搞坏所有的事。
好在,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皇后和每一个命妇说了话,唯独留叶氏在身侧的时间格外长。关吟月和她的手帕交没心没肺地谈论什么,眼睛一点也没往她那转。
崔雪蕴放了心,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她悄然离席。
陶清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离席,她对关吟月说:“我们也出去散步消食吧。”
关吟月是少数几个在宫宴上没心没肺能把自己吃撑的人,她同意了陶清的提议。
月凉如水,太液池波光湛湛,跃动着鱼鳞般的光。有人站在岸边,长身玉立,是宗长晖。
关吟月和陶清都有点不知所措,关吟月率先反应过来,她迅速地扫了眼周遭的环境,意识到这儿曲径通幽,是很好的私会场所,马上扯过陶清就要掉头就走。
但还是迟了一步,宗长晖已经注意到她们了,并率先叫出了她们的名字。
关吟月只好打消离开的念头,若无其事地和宗长晖问安。
宗长晖已离开岸边,走到她面前。关吟月突然变得很紧张,他怕宗长晖会纠正她行礼的错处,他在这方面总是很严格,比宫里的教养嬷嬷还要严格。之前关吟月被纠正惨了,眼里含着热泪控诉他是借机想欺负她。
宗长晖很温和地否认了:“我怎么是欺负你?我只是在帮你适应你的新身份。”
关吟月觉得她只是侯爷的女儿,不需要学那么多。但这件事的主动权不在她手里。从前宗长晖是她的先生、兄长,他管教她再正常不过,就连叶氏都习惯了,现在宗长晖成了太子,就更有权力管她了。
关吟月已经做好了若宗长晖指责她行礼的错误,就立刻撒谎自己脚崴了的准备。
但宗长晖没有那样做,他只是问她喜欢他送的磨喝乐吗?关吟月回答是后,他就取出一条还带着他的体温的手链,金打的,很细,贴在关吟月的腕间像一条体温不正常的蛇,缓缓绞紧身躯,束缚住如雪般的皓腕,坠下来的两粒红宝石仿佛吐出的蛇信子。
关吟月懵懵地看着手链,问:“这是什么?”
她说话时,香甜的气息无意识地吻在宗长晖修长的手指上。他顿了顿,含笑地拨弄了一下那两粒红宝石,宝石微微转动,在关吟月的肌肤上压出并不引人注意的小痕来。
他说:“千里迢迢的,只送你一套磨喝乐,我还没有那么小气。”
关吟月想了想,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得宫人一声叫嚷,似乎是有谁落水了。她紧张地看向喧闹的方向,问:“发生什么事了?”
宗长晖还在欣赏她被他的手链束缚住的手腕,漫不经心地回答:“宫里么,总有这样那样的事。”
*
落水的是崔雪蕴。
关吟月听到是她,就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了,而是折返回殿。皇后与贵妃都不在了,命妇都在谈论这件事。
关吟月在叶氏身边落座,叶氏对别人家的事没兴趣,但崔雪蕴和关吟月都在待选之列,自然有好事之人与她鹦鹉学舌。关吟月很快就知道了,崔雪蕴独自在太液池旁赏月景,不知怎么落了水,幸好被路过的宗长敬即时救出,这才没丢了性命。
大家都知道,崔雪蕴保住了性命,彻底与太子妃之位无缘了。
太子妃候选人统共就两个,崔雪蕴提前被淘汰出局,这不就意味着她要被赶鸭子上架了。
关吟月闷闷不乐的,许多人来与她说奉承的话,她不喜欢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拉着叶氏离席。
没了人,关吟月悄悄地问叶氏:“真是意外?”
叶氏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关吟月挨了瞪还有点委屈,叶氏叹了口气,道:“贵妃或许有小心思,但天家的事,怎容得我们置喙?”
她表现出的智慧不像是个屠户妻,而饱览各种宫斗小说的关吟月这才尴尬的反应过来,她光顾着思索宗长晖诡异的行踪,却把贵妃这股势力给忘了。
崔雪蕴出身博陵崔家,而宗长晖又通过这次领兵作战证明了他有能力在军队中建立威望,眼看着郑家在战争中的投资要打水漂,贵妃不可能不着急。
关吟月马上闭嘴。
叶氏也忧心忡忡的,不过她很快注意到女儿腕间多了串金链:“哪来的?”
关吟月说:“太子送的,说是磨喝乐太便宜了,再搭一条金链子给我。”
叶氏反应过来,陶清的阿娘商氏和她提起过,太子错过了陶清的及笄礼,就补送了陶清一枚金簪。
太子做事一向公道。叶氏没多想。
*
崔雪蕴发丝湿乱,噙着眼泪,裹着绒毯,跪在殿下,再三对天发誓,她是收到了东宫的信,方才孤身前往太液池。
在她一旁,是同样湿漉漉的宗长敬,还有眉含清韵的宗长晖。
宗长晖听到东宫被提及,略有诧异,道:“东宫竟有这等擅作主张的宫奴,我竟不知。”说着,他面含羞愧,“若真是如此,便是我管教无方,还请崔娘子替我指出拿刁奴,一是给崔娘子交代,二是东宫上下也该杀鸡儆猴,管一管乐。”
崔雪蕴不可置信,满脸绝望:“明明是殿下你……”她凄然看向上首的皇后。
皇后沉静不语,贵妃有些不自在。
东宫的宫奴被一排排传了进来,崔雪蕴仔细辨认,却没认出那位传话的小黄门。
贵妃的不安到此刻,升至了顶点。
她确实不希望崔家女嫁进东宫,但就算嫁进去了又能怎样?在士林中的号召力,??荥阳郑氏不输博陵崔家。因此,她更担心的是太子会娶关吟月,让关大刀彻底站到太子那儿,如此,太子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掌握军队了。
所以,贵妃确实买通了东宫的小黄门,但那是为了给宗长敬救落水的关吟月准备的。
现在,在太液池莫名奇妙落水的人变成了崔雪蕴,那小黄门又离奇失踪了。
贵妃下意识地看了眼殿上目露担忧,看上去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的太子。
慢慢捏紧了手心。
*
关家忧心忡忡,被关吟月可能会做太子妃的消息搅得一夜都没睡好。刚天亮,关大刀就冲了出去,一直到临近晌午才回来。
他面色不是很好。
因为小黄门的尸首被找到了。
一夜过去,尸体泡涨了,从井底浮上来,扁平的脸青败如灰,像一张泡发的馕饼。
尸首是在离贵妃的宫殿最近的冷宫的井里找到的,没人肯为小黄门的死负责。但大家都怀疑是贵妃的手笔。
宫门当真凶险。
关家人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叶氏忧心忡忡地问:“那崔家女如何了?”
关大刀疲惫地叹了口气:“昨晚就被送出宫了,皇后派人好生安抚了崔家,还赐了不少补身的药材。”他抹了把脸,“天使会来咱们家里下旨,就这两日的事吧。”
关吟月不能接受这个噩耗,就她那没心没肺的性子,要是真进宫了她怎么死都不知道吧。
她追着关大刀问:“真就这么草率的决定了?这是选太子妃欸!”
关大刀问:“要不你忍忍,让阿耶把你的腿打断了,就说你从此不良于行?反正以后都要在家当假道士,瘸了一条腿也不影响你吃喝玩乐。”
这主意太虎了,吓得关吟月忙摆手拒绝了。
关海楼瞥了眼关吟月腕间的手链,罕见得没吭声。
经过一个下午的消化,就连关吟月也慢慢地接受了她要嫁进东宫的事。
她努力找出这件事的好处。
比如,宗长晖真的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每天对着这样的脸,心情都会愉悦许多。就是性子略有点沉闷古板,有时候又太过于较真,会消减点情.趣。
不过没关系,情.趣这种事,后天可以培养,但脸却是天生的啊。
然后,夜色降临时,宗长晖来了。
起初关吟月不知道,她已用过晚膳,回了院子洗漱。天气略有些闷热,她挽起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好让清爽的夜风毫无阻碍地吹拂过肌肤,身上换了薄头的轻罗小衫,烛影下,露着细细一截腰,和起伏圆润的弧度。
她坐在廊下吃湃凉的果子,猛然注意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滚烫灼热,她谨慎地抬起头,看到院门前站着个俊逸落拓的身影。
是宗长晖,不知道在那儿不声不响地看了她多久。
关吟月差点没被果子噎死,急急地起身,又因为过于匆忙,脚磕在胡床上,疼出她一包眼泪来。
“小心,不要急,慢慢来。”是宗长晖扶住了她。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隽雅清淡,并未透出什么侵略感,但确实在无声无息间包裹住了关吟月。
宗长晖的手掌放在关吟月的脊背上,确实很君子,但小衫单薄,还是无可避免地将他的体温连接到了她的身上。关吟月不自在地道:“我没事,我可以自己慢慢坐下。”
她一再坚持,宗长晖便收回了手。留着她的体温、肌肤柔软的触感还有甜腻的香气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方才艰难地克制住放进唇舌间舔舐的冲动。
关吟月重新坐好了,她抬起头,什么都没发现,宗长晖正越过开着的长窗,在看放在关吟月用来午睡的美人榻上的两个磨喝乐。
那是他送的磨喝乐。
他眉眼含笑,问:“你把它们安置在那里?”
关吟月很高兴他什么也没察觉,也有点气恼他触碰了她,却毫无异样。
明明他们快要成亲了呢。
关吟月有点沮丧,回答得就有点漫不经心:“是啊。”
“其他的呢?”
“摆在床头。”
关吟月不知道宗长晖为什么要在意几个小泥偶放在那儿,好像他特意赶来,只是为了确认这种小事。
宗长晖完全没必要担心她把他送的东西丢到一边乱放不管,毕竟他可是太子,他送的每一件东西对于臣子来说都是恩赏。
这个时候,关吟月更想听他说一说关于赐婚的想法。如果,他肯告诉她被选为太子妃完全是件自作多情的胡思乱想,那将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可若都是真的,那他心里是怎样想的?
是有点羞涩,期待,还是完全不在意?就跟她在书里读到的那样,古代的男子对于成婚的态度,就像是到了时候家里必须要增添的家具。宗长晖也是这样看她的吗?比起关吟月,他更在意与关大刀结为翁婿带来的好处?
关吟月尖锐地注视他,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看了,宗长晖不再继续在意那些磨喝乐。
虽然那些磨喝乐可以暂时住在她的床头,陪着她入睡,但最终能真正躺在她身边的,只有他而已。
但在那之前,宗长晖不想因为宫里的事,破坏了他在关吟月的心里塑造的君子形象。他关怀地问:“我来看看你听说宫里发生的事后,有没有被吓坏了?”
直到他离去,对下旨赐婚的事依然是只字未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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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