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清晨仍没停,天地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隋何醒得早,许盎还蜷在小床上睡得香甜。他走到阳台推开一条窗缝,湿冷雾气瞬间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
桌上手机没有新消息。
周映说到做到,真的没再来楼下蹲守,没发多余的叮嘱,连药店都没再踏进一步。
彻底消失了。
隋何捏着水杯的指尖微紧,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被他强行按下。
他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送许盎到幼儿园,折返药店时,雾更浓了,十米外看不清人脸。林晓看见他便小声汇报:“老板,之前那位经常来买药的先生早上打过电话,问您在不在,我说您还没过来。”
隋何脚步顿住:“他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就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隋何“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整理货架,可指尖总有些不自在的发僵。
整整一周,周映都没出现,没有信息素,没有身影,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中午雨停了,雾却没散。隋何随便热了点剩饭,刚扒两口,胃就隐隐泛疼。他习惯性伸手去抽屉摸胃药,指尖碰到空盒子,才想起昨晚忘了吃,今早也没补。
疼意不算剧烈,却磨人。
他扶着柜台缓了缓,眼前莫名闪过周映的脸。
那些曾经让他厌烦的细碎念叨,此刻竟成了最清晰的念想。
隋何闭了闭眼。
下午两点多,雾终于散了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地面投下浅淡的光斑。药店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隋何头也没抬:“您好…”
没有回应。
一缕熟悉的花香小心翼翼地漫进来。
隋何指尖一颤,缓缓抬头。
周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胃药、温水,还有一小盒米粥。
他没靠近,就站在离柜台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隋何发白的脸色上,声音很轻:“你胃疼。”
不是疑问,是肯定。
隋何心口一缩,没说话。
“我没去楼下,没打扰你,没靠近孩子。”周映先把规矩摆清楚,语气带着卑微的稳妥,“我只是……路过,看见你脸色不好。”
隋何垂眸,看着他手里的粥药,喉间发紧。
“不用。”他依旧拒绝,声音却弱了几分,“我自己有药。”
“刚卖完了,对不对?”周映轻声道,“我早上打电话,林晓说你库存空了,还没来得及补。”
他连这个都问好了。
隋何无话可说。
胃里的疼又重了一点,他微微弯了弯腰,脸色更白。
下一秒,周映快步上前,把温水与胃药放在他手边,动作轻而急,却没碰到他半分。
周映的声音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粥温着,空腹吃药不舒服,你喝两口再吃。”
隋何看着桌上的东西,迟迟没动。
周映就站在一旁等。
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
隋何终究还是拿起水杯,吞了药,小口喝了两口粥。
小米粥温软绵稠,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疼渐渐缓了。
他放下勺子,低声说了句:“……多少钱,我转给你。”
周映眼底的光暗了一瞬,摇了摇头:“不用。”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就是顺路买的。”
又是顺路。
隋何抬眼看向他,第一次没有厌烦,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
“周映,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周映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不缠着你,没吓到孩子,我只是……”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想在你难受的时候,能离你近一点。”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药香、粥香、还有那缕花香,缠在一起,绕得隋何心神发晃。
他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太过滚烫的眼睛。
“你走吧。”隋何的声音有些哑,“我要做生意了。”
周映没再强求,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药放这里了。”
“粥记得喝完。”
“疼得厉害就给我发消息,我……”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隋何一眼,转身推门离开。
风铃轻响,人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店里又恢复了沉寂。
隋何坐在柜台后,看着那碗没喝完的小米粥,指尖微微发烫。
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不大,却绵密刺骨,把傍晚的风泡得又冷又潮。
隋何锁好药店卷帘门,雨丝已经斜斜打在手臂上,凉得人一缩。他本想骑车去接许盎,可雨势来得烈,路面很快泛起水光,车轮碾过容易打滑。
他站在屋檐下犹豫了两秒,掏出手机叫车。
指尖刚点进叫车软件,身后不远处,车灯两束冷白的光缓缓切过雨幕。
车窗降下,周映的声音混着雨声飘过来:“我送你。”
隋何回头。
周映换了件浅灰短袖,外头罩了件薄款防晒衣,整个人少了几分冷硬。他显然是听了隋何那句“女巫”的话,刻意换了装束。
隋何心口那点酸胀又冒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不用。”他别开脸,拒绝得干脆,“我叫了车。”
周映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你要去幼儿园接许盎,别让孩子在雨里等。”
隋何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周映永远拿最正当的理由,堵得他无话可说,他以前最讨厌这一点,现在更甚。
幼儿园和小区仅仅一个路口,要不是今天下雨,许盎也能自己回家。
雨丝飘到脸上,凉得刺眼。隋何没再坚持,弯腰拉开副驾车门。
车内很干净,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然而隋何一坐进来,就莫名绷紧了肩线。
周映默默发动车子,车速平稳,连转弯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车厢里太静,只有雨打车顶的沙沙声。隋何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扫向身旁的人。
周映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腕内侧浅淡的旧疤若隐若现,隋何看到后不由得皱起眉头,彻底别开视线。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时,许盎正被老师牵着,站在廊下眼巴巴望着路口。一看见隋何,小孩立刻眼睛发亮,挣开老师的手跑过来。
“爸爸!”
隋何刚下车,许盎就扑进他怀里。他弯腰抱起儿子,转身想跟周映说声再见,车门已经被推开。
周映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伞面大半倾向他们父子,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
“我送你们到楼下。”他说。
隋何看着他湿透的肩线,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变成一声轻淡的“嗯”。
车停在单元楼下,隋何抱着许盎下车,刚要上楼,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像被一片羽毛擦过。
周映的指尖还带着车内空调的凉意。
“这个。”周映不知从哪拿出一盒故事书,“给许盎的。”
隋何看着那盒书册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周映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珍宝,眼底瞬间漾开浅软的光,连那股信息素都跟着温柔下来,不再颓靡,只剩温顺的缱绻。
“上去吧。”他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留给他们,“雨大,别着凉。”
走到楼梯转角,隋何往楼下看了一眼。
周映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仰头望着楼道的方向,如同一尊剪影。
隋何猛地收回目光,快步上楼,心脏莫名跳得有些快。
推门进屋,许盎趴在他肩上,小声音软软地问:“爸爸,刚才那个叔叔,好像没有不正常呀。”
隋何低头看着儿子懵懂干净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盎也没在意,看见玄关袋里那盒崭新的故事书,眼睛亮了亮,挣脱怀抱跑过去拆。
隋何没拦,转身去厨房倒水。
没两分钟,小孩拖着书走回来,小嘴撇得快要挂住油瓶,把书往沙发上一放,满脸嫌弃。
“爸爸,这个不好看。”
隋何蹲下来,随手翻开一本,全是励志小英雄、勇敢探险家、努力就会赢。
几页翻到底,没有魔法,没有怪兽,连半个女巫的影子都没有。
许盎抱着胳膊,小眉头皱成一团:“一点都不神奇,没意思。”
隋何指尖顿在纸页上,忽轻笑了一声说:“不喜欢就收起来吧。”
许盎立刻点头,跑去翻自己藏在柜子里的旧绘本,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
夜里雨没停,湿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裹得人浑身发沉。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不是消息,是一条定时备忘录提醒:
【胃药,睡前记得吃。】
发送人,周映。
隋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
他翻身面向墙壁,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这场缠缠绵绵的雨,像挥之不散的雾,像周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悄无声息,无孔不入。
但隋何再不敢多余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