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西厅。
枯坐半个多时辰,盏中茶已透凉,荣家父子一左一右坐在堂下,揉搓着双手,面容惴惴,显然有些坐立难安。
“哈哈哈哈!侍郎大人,几天不见,侍郎大人别来无恙!”
倏忽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放浪恣睢的谢太后一袭天青色华袍,人未至,笑先闻。
荣家父子两人连忙起身相迎。
“臣荣广携不孝子荣炳见过太后娘娘!”
不待谢绰应声,荣广赶忙稳了稳心神,低垂着眼帘,沉声继续道:“小儿无状,昨日冲撞了娘娘,臣特带小儿来给太后娘娘请罪。太后娘娘大人有大量,只望……”
“请罪?”谢绰上前的步子一顿,猝然收起笑容,转头盯着堂下状若恭谨的两人,脸上刹时阴云密布。
“是昨日哀家没有把话说清楚,还是钱家小子没有把话带到?又或者,”她眼神清冷盯着堂下面如白纸的荣炳,冷声道,“令郎身份高贵,区区长乐宫内院,竟配他不上?”
“臣惶恐!”荣广浑身一哆嗦,拽着荣炳,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太后娘娘万金之躯,小儿卑贱岂敢高攀,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谢绰冷冷盯着荣广,语气阴沉。
荣广头埋得更低,两眼左右飞瞟,额边渗出冷汗。“小儿……”
“娘娘!”不等荣广想出推脱的借口,荣炳猛地抬起头,不等开口,抬眼撞见谢绰猝然投落的视线,心一沉,喉头跟着一哽。
“如何?”谢绰面无表情垂睨着对方。
自小自卑暴烈,荣炳最怨怒旁人以如此眼神看他,一时只觉热血上涌,太阳穴两端砰砰直跳。双手猝然紧攥成拳,他咬了咬牙,抬起头道:“微臣蒙娘娘错爱,只是眼下有要务在身,微臣怕不能入宫伴驾。”
谢绰眼里掠过一丝冷然:“什么要务,竟比哀家更为紧要?”
荣炳把头垂得更低,状若恭敬,语气里又似带了几分不由自主的倨傲。“娘娘近来不理朝事,或许不知,近来城郊有流匪扰民。微臣今日入宫前刚接了丞相令,令微臣不日出城剿匪。”
一旁的荣广猛地转头看向儿子,神情恍惚似有些不可置信。
“哦?”谢绰眼里掠过一丝涟漪,淡淡瞥他一眼,又开口道,“荣大人,令郎此话可当真?”
“回娘娘的话,”荣广抬袖揩汗,滴溜着双眼,埋着头道,“事关丞相大人,小儿不敢说谎。”
谢绰不以为然,直接轻叩着扶手,沉吟片刻,淡淡朝两人颔首道:“既是丞相吩咐,荣公子且安心去,旁的事待你剿匪归来再议不迟。”
荣家父子齐齐长出一口气,立时跪伏在地,拖长了音调叩首谢恩。
“荣大人自便。”
谢绰站起身,若无其事瞟了眼安然在侧的如云,翩然往内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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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儿!”
西厅廊下,等不及离开长乐宫,荣广一把拉住荣炳,压低了声音又忍不住气急败坏道:“如何敢信口开河诓骗太后,若让她知晓丞相压根儿没交给你什么差事……”
“爹!”荣炳出声打断,甩开他手,又转过头,语气轻挑道,“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大宏朝堂唯卢相马首是瞻。不搬出丞相,难道爹当真想让儿入长乐宫,成为她闲来无事逗趣一二的雀儿?”
“嘘!”荣广连忙缩起脖颈,小心翼翼左顾右盼。
“怕什么!”荣炳却不以为意,撇撇嘴,大喇喇道,“爹若害怕,去相府问相爷讨了这差事又何妨?爹可还记得方才来时路上朱小世子所说,相爷夫人千金途遇劫匪的流言已满天飞,兵马司的郑指挥使却推脱事忙,迟迟没有行动,卢相已然不满。爹不是时常苦于没有讨好相爷的机会?眼下不正是良机?”
荣广拧眉沉吟片刻,摇头道:“此事并不如你想得那边简单。炳儿细想,郑家与卢家素来亲厚,今次卢家出事,郑指挥使为何迟迟没有行动?
“不只郑家,朝中有府兵在册的高门士族不在少数,为何没人欲借此机会讨好卢相爷?归根到底还不是怕惹祸上身?”
步出长乐宫的大门,他蹑手蹑脚回身张望了好几次,确认四下无人,才拉着儿子继续道:“说是拦路抢劫,谁知道那日还发生过何事?若是一切顺利还好,若你领了差事,却没将劫匪一网打尽,反而传了什么有损卢姑娘闺誉的话出来,你且说,相爷对你我是恼是恨?往后在这京中,为父可还有出路?我儿千万记得,此地并非淮南,你我父子行事当更加谨慎才是!”
“父亲此言差矣!”
荣炳却不认同,不耐甩脱他拉着自己手,大声辩驳道:“正因此地并非淮南,父亲在京中并无根基,才更要抓住良机讨好丞相。”
“可……”
“父亲莫急!”荣炳摆摆手,志得意满道,“如父亲所知,儿与安南王世子一见如故,已成莫逆。待会儿自相府出来,若当真得了这差事,儿再去一趟安南王府,让朱小世子与我一道出城剿匪!”荣炳目光灼灼,自信满满道,“爹可还记得,前次卢家母女路与劫匪就是为朱小世子所救,有他同行,儿此行必定能事半功倍!”
荣广浑浊的双眼滴溜一眼,事已至此,他沉吟片刻,颔首道:“倒是为父忘了此事。好,既如此,就按我儿说的办!”
只悬着的心没来得及全然放下,荣广登上马车的步子突然一顿,又转头朝下方的儿子道:“只是太后说,待我儿剿匪归来……”
“父亲莫急!”
荣炳大手一挥,不以为然道:“朱烁虽纨绔,有句话说得颇有道理,太后娘娘下令召各家公子入宫,不过为长夜漫漫,宫里实在无聊。要让娘娘忘了儿,只需父亲去一趟礼部,让孙尚书加快采选公子的行动便是。有了新欢,太后如何还会记得今日?”
荣广眼睛一亮,深以为然道:“我儿此言有理!”
长乐宫内室,听如云一五一十汇报完毕荣家父子间的对话,谢绰搁下手中笔墨,一时笑靥如花。
“荣炳胸无点墨,话却说的不错。云儿,荣公子既如此说了,一会儿让人去礼部一趟,就说是哀家的意思,二月初一,务必带公子们入清晖园。”
“是!”如云俯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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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荡莫问山,莽莽林间朱墙黛瓦若隐似现,珠翠掩映亭台楼阁。
春日百花秋有月,盛夏菡萏冬有雪。步移景异,四时不同,正是太后行宫,地处京郊城南的清晖园。
二月初一,一场春雨过后,园中绿草茵茵柳色新。
攸然堂下,匆匆而来的礼部尚书孙缵神色恭谨在列,听上座传来翻阅声,他小心翼翼自端举的衣袂上方偷觑座上人神色。
时已入春,今日的谢太后身着雨条烟叶素色长裙,花信好年华,淡雅自然得宛如窗外依依袅袅的春柳与连翘。
“只四人?”
正沉吟间,堂上人突然合上手中名录,冷眼掠向堂下。
礼部尚书眉心一跳,立时收回目光,恭恭敬敬解释道:“娘娘恕罪!实在是年节事忙,眼下又刚开朝,部务实在繁碌。”
“呵!”
谢绰将名录扔到一旁,却不接他话,只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兴致淡淡道:“既如此,让他们进来。”
“是!”门边侍卫拱手抱拳,飞快转身而出。
须臾,门外传来橐橐的脚步声。
门里谢绰还在问话——
“方才大人说部中事务杂多,”她瞟了眼翘首朝外张望的礼部尚书,懒洋洋道,“不知是为二月恩科?三月春猎?还是即将抵京的北燕使团?”
礼部尚书微微一怔,正要应声,却听门外传来哐啷一声,暴喝声紧跟着传来。
“滚!”
尾调微微颤了颤,他不自禁一哆嗦,抬头飞瞟了眼太后神色,拱手朝前道:“太后娘娘恕罪!此子乃是去岁战败后,北燕朝廷送来我朝为侍的太子拓跋沝。北人粗犷,不通大宏礼数,还望娘娘不怪。”
“北燕太子?”谢绰秀眉微挑,不等出声,侍女如云已上前一步。
“大胆!”她一手叉腰,一手高指着廊下,厉声道,“孙大人,娘娘早有吩咐,入清晖园的公子必得自己情愿。北燕太子既不甘愿,为何会出现在此?”
“微臣惶恐!”孙缵闻言扑通跪倒在地,语速飞快解释道,“娘娘有令,微臣焉敢轻藐?沝太子的名册由其府上洗马亲自送来礼部,实非臣强迫!”
“哦?洗马亲自?”谢绰眸间浅波流转,微偏头示意如云退下,又抬眼望向倏然大敞的大门外,目光清冷。
仲春伊始,园中春光肆虐。
廊下落影倏而摇乱,一绯色劲装的男子凛凛大步入内。他年约二十五六,生得眉高目深,肩宽腿长,北人的缘故,身形甚是魁伟。
察觉堂下的目光,他倏然抬眸,视线倨傲冷厉,仿如云中川上一头自由驰骋、不得规训的野狼。
眼神相触,他入内的步子微微一顿。
隐隐窥得几分同类的目光,他的眼里带了探寻,还待再细看,上首容质倾城的谢太后已淡然移开目光,转而望向紧随其后的几人。
“臣许修,见过太后娘娘!”
拓跋沝后方不远,紧随其后入内躬身揖礼的年轻男子年约弱冠,生得修皙清隽,姿容不俗。
一袭竹月色长衫束腰,衬得他身形颀长,如鹤如竹。举手投足间显露出读书人的温顺,亦不失文人风骨与气度。
看清来人眉目,谢绰倏然展颜,眸中波光流转。
将她一颦一笑看得分明,礼部尚书轻吁一口气,连忙出列,恭声道:“娘娘,许郎君出身汝南许氏,其祖父乃前朝太史令许嘉,许文公。”
“哦?”谢绰微微坐直了身子,如水的目光静静流淌过许修周身,眉眼弯弯,颊边春色怡人,“素闻文公才高八斗,貌比潘安,今日得见许公后人,想来时人所言非虚。来人呐!”她转向静候在旁的侍从,“赐座!让许郎来哀家跟前!”
“是!”侍卫朗声退下。
堂下郎君闻言大惊失色,顾不得左右侧目,连忙拱手道:“臣惶恐!娘娘与臣等尊卑有别,礼尚未毕,臣不敢僭越!”
“装模作样!”
谢绰尚未出声,他右首的拓跋沝双手环抱胸前,垂睨着对方,突然嗤笑一声,显然对他浮于表面的恭顺十分不屑。
谢绰瞟他一眼,并不以为然,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回首间正见一周身华彩昭然、双眸灵动的少年伸长了脖颈,自拓跋沝身后探出头来。
眼神交汇,少年朝她莞尔一笑,一双眸子湛亮,如星如月。
琅琅玉石声中,他绕过拓跋沝,大步至堂前,大大方方行礼道:“草民沈湛,见过太后娘娘!”
草民?沈?
谢绰眯起眼。少年与无名有几分相似,年不过十六七,生得面如玉盘,明眸善睐。周身珠玉摇翠,一眼便知是出身富贵人家。
礼部尚书神色悻悻,察觉她隐含质疑的目光,不情不愿出列半步,讪讪道:“娘娘,沈郎君出生南州沈氏,虽是商贾人家,其父沈良去岁捐了个从五品闲职,是以臣以为,应当也符合娘娘的要求。”
谢绰神色如故,待人退下,又望向眸光狡黠如狐狸的少年,淡淡道:“南州沈半城是你何人?”
沈湛闻言眼睛一亮,欢欢喜喜道:“娘娘知道家父?”
谢绰轻笑一声,却不接他话,只垂目扫视着堂下,徐徐开口道:“哀家少时曾去过南州,时至今日,依旧记得南州春时风月,袅袅春柳,袅袅炊烟……袅袅斋给沈郎住,再合适不过。”
沈湛面色一喜,连忙叩首谢恩道:“草民叩谢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不等谢绰让起,他似难掩心下欢喜,跪坐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纹理精细的楠木盒子,双手捧过头顶,朗声道:“沈家所有,得赐朝廷与君恩。此匣中乃南海夜明珠,是去岁草民自南邦人手里购得,敬奉于娘娘,还望娘娘不弃。”
话音未落,不止拓跋沝,连举止有度的许修都忍不住别开脸,掩下眸间对他商贾作派的不屑与鄙夷。
谢绰眉眼下弯,眸间倏忽波光流转。
正当沈湛跪伏,拓跋沝与许修各自侧目时,她突然看见如同误入了陌生地界的花狸猫,小心匿在人后,姿容秾艳却形容惊惧的第四名郎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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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