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南海台风持续活动,广东、广西、海南多地相继发布台风蓝、黄色预警。预计未来几天,本市将持续受到气流影响,降水量预计增加,请广大市民朋友出行注意安全……”
徐慧听着brt的天气播报,面无表情靠坐在公车上,看着窗外的雨幕,淋湿了整个世界。
她塞着耳机,里面播放的是各种网络热曲,将自己暂时隔绝于现实之中。
突然,一条微信跳出屏幕。
徐慧有点不胜其烦,大家就不能守时吗?打工人默认的上班时间不是9点吗?为什么还是总有些工作一定要在9点前联系?
她不想在9点前开始工作,但还是习惯性点开,看到联系人,眉头一皱,有点意外——是王泽铭发给她的私信: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徐慧更烦了,公车里混杂的气味、湿透的鞋和裤脚和还没有到来的台风前已经闷湿的体感让她脑袋的弦有点绷不住了。
她点开对话框,噼里啪啦打了一段字:你是不是很闲?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不是我的朋友。还是说要来给张磊做说客?我说过我不想再和你们这群人有一丝的瓜葛。
指尖点在发送键上停顿片刻,想了想,还是一点点删掉,然后重新点开,手指快速翻飞,准备回绝,只见对方头像显示正在输入。
一条新的信息弹跳出来:就在东渡那边,之前记得你说那边夜景很不错。
徐慧再次删掉已经编辑好的内容,回复:好,周五下班。
对方只回了一个OK的手势,对话结束。
徐慧按灭屏幕,此时公车传来到站的通知:“大学城站到了,请在此站下车的旅客从后门下车。”
徐慧站起身,拿起脚边依然滴着水的雨伞,顺着麻木的人群鱼贯而岀。
等再转了一趟公交走到公司,徐慧的鞋和裤脚已经能拧出水了。
她脸色灰败地拉开工位的椅子,程序化地按电脑开机,等待的那十几秒,看着黑色屏幕反射出一个三十五岁,浮肿虚胖的脸,她突然觉得生活真TM没意思。
但是,下一刻,一阵浓重的烟味伴随着咳嗽声传来。
徐慧萎顿的身子一下子激灵,急忙坐直身体,从一旁的文件夹拿出最近几日整理的文件,装作沉浸式忙碌的样子。
“徐慧,今天要开早会,会议记录等会你来做吧。”老烟枪开口,带着一种隔夜的烟嘴泡在水里发酵的臭味。
徐慧微不可闻转了转椅子,抬头朝着旁边的人问:“马总监,上次会议记录就是我做的,这周不应该轮到我。”
黄总监皱着眉,含含糊糊,只是下命令:“那……张茜……她们部门这周有项目,没空弄这些……反正你来记录就好了。”
一副不容反驳的神情盯着徐慧,徐慧到嘴的反驳就这样沉默了。
望着马总监离开的背影,徐慧握在手上的笔紧了紧,只能沉默面对着还在开机中的电脑屏幕。
“这个老马,总是拿我们来讨好张茜她们部门,说好了早会的会议记录部门轮流来,结果现在次次都是我们部门来做这种费力的杂事。”一旁的李梅撅着嘴不高兴和徐慧吐槽。
“能有什么办法?领导一句话,压死人。他是觉得我的工作内容不饱和,就想膈应我,什么杂事都想到我。”徐慧也很愤懑,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领导看你不顺眼,做什么都会挑刺,说什么都觉得是在狡辩,次数多了,徐慧就越加沉默,职场反抗有用吗?
没用的,唯一的解决办法,不是他走,就是她走。
但是现在的就业环境,简直就是垃圾场里捡垃圾,没有最恶心,只有更恶心;没有最便宜,只有更便宜。
徐慧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卡拉米,能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失去年轻的资本,也失去了跳槽的能力,也是只能如此了。
看着隔壁新来的小姑娘做着最新款的美甲,充满活力的脸,徐慧叹了一口气。
35岁啊,在职场是一个犯了天条的年龄,考公卡年纪、找工作没人要,她之前忍不住刷了刷求职app,现在连干保姆都要有垂直经验了。
也不知道是她癫了,还是这个世界癫了。
深吸一口气,缓冲了半天的电脑终于开了。
徐慧点开文件夹,开始填写本周的工作日志,每次她写这些日志,觉得与其是工作汇报,还不如说是服从性测试。从不想写,到被逼着写,想反抗,又怕被杀鸡儆猴,说到底,是测试你有没有对抗的底气。
但是抱歉,她没有这个底气,每个月的房贷已经让她成为一个被捆住手脚的牛马,不敢挣脱缰绳。
绞尽脑汁写好,完成一项任务。
她带上耳机,打开昨天还没有剪辑好的剩下的视频,继续剪视频。
说到剪视频,本来最开始,她的岗位是策划执行,现在网络AI的发展,真的是让她这个文科毕业的人悲伤到极致,文科已死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徐慧觉得自己生在一个非常多元化的时代,但是她本人却因为单一而被抛弃,被时代抛弃,也被婚姻抛弃。
到了下午,部门的同事开始骚动,一个个点起奶茶,徐慧看着自己又多了一圈的腰,还是随大流,接过同事的手机,点了一杯伯牙绝弦,去冰,7分糖。
看着20 的价格,她心里有一瞬间的肉痛,但是奶茶就像社交,大家都喝,你不喝,就显得你不那么合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办公室奶茶社交什么时候能停止。
但是徐慧也是心里默默吐槽一下,拿着奶茶喝了一口的那一瞬间,心还是被治愈了一秒,口腹之欲被满足,也是一种幸福,这就是为什么她越来越胖的原因。
而到了下午临近下班的点,早上因为某位领导不在而推迟的周会“准时”召开。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徐慧翻了个白眼,每次都这样,会议一定是要卡在到快要下班才能开,徐慧有些想不通: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但是看着领导们慷慨激昂坐在上首画大饼,讲废话,徐慧悟了,领导这个岗位好像生来就是来为难底层打工人的,不为难怎么显示他们手中的power呢?
“这个project是安排谁来跟?”何琳撩了撩头发,扫过会议桌前的众人,瞬间会议室安静如鸡,众人都低下头去。
一旁的徐慧记录的手顿了顿,心中一紧,只听到不远处的马宁嘎嘎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雾熏黄的牙,对着何琳道:“何总,这个活给我们吧。”
何琳微笑点头,还体贴道:“你们部门有时间做这个吗?”
马宁摸着头,随意靠着椅背,指着徐慧:“这个活简单,徐慧就可以干。”
听到这句话,徐慧心里的靴子落下了,重重的踏在了她的心上,她突然有点按捺不住,想站起来对着马宁吐口水,再竖个中指,然后摔门而去——但是这些都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之中,她只是木着脸没有接话,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倔强和态度了。
会议散后,马宁扔下一句:“明天早上上班前将会议纪要发给我和何总。”然后拍着屁股回到茶室关上门。
徐慧拿着笔和笔记本回到工位,重重的瘫坐在椅子上,好久回不了神。
等她整理好会议纪要,关上电脑,手机上跳出一条提醒:台风预计将于后日登陆东南沿海一带,请各位广大市民注意安全。
徐慧撑起依然湿漉漉的伞,冲进雨中。
回到家,看着漆黑一片的房间,徐慧心绪已经不再起伏,她平静按开灯,换鞋洗澡。
将一天的潮湿和疲惫脱去,在温热的淋浴水冲洗下,徐慧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洗完澡,她心情好一点,点开微信里张磊的头像:“你不回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如果离婚协议你不签字,那我就只能法院诉讼。”
发完微信,将手机往床上一扔,开始护肤。但是看着镜子中已经有眼角细纹的人,徐慧抬手,摸了摸脸上已然发胖的脸,突然有点泄气,护肤品拯救不了这个被岁月和婚姻搓磨的女人。
晚上徐慧又开始做梦,梦到她在误入沼泽林,陷入里面,慌乱喊叫,却无人来救她,最后,她放弃挣扎,就这样任凭淤泥慢慢将她吞没,没有一点办法。
噩梦醒来,她的脸色更加灰败,眼看着上班时间紧促,也放弃了化妆,直接摸了把脸就素面朝天去上班。
下了班,正准备回家,突然微信弹出一条信息,是王泽铭:没有忘记我们之前约饭的事情吧?
徐慧本想放鸽子,但是一天工作下来,肚子实在是饿,便简短回复:记得,路上了。
然后转身上了另外一班公交车。
等到了餐厅,王泽铭已经等在那里。
见徐慧进来,他起身接过伞道:“怎么现在才来?加班了?”
徐慧不甚在意:“堵车。”
王泽铭笑着将菜单推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徐慧惊诧一瞬。
“你不是最喜欢自作主张吗?每次点菜都没有见过还有礼让这种操作。”
“那是……算了,不说这个了,今天不急,周五,可以慢慢吃。”王泽铭态度良好,不在意徐慧嘴里的嘲讽。
徐慧肚子实在是饿,直接将菜单推回去:“你点,要快点,我要饿死了。”
“那我先让他们上几个快菜。”王泽铭直接招来服务员,快速勾了几个菜,然后将菜单递给对方,催促对方快点上菜。
等吃饱喝足,徐慧两手一摊,抬头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冷冷问道:“说吧,今天你找我是为什么?”
王泽铭笑了笑,拿起一旁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对着她斟酌着问道:“你和张磊是不是要离婚了?”
徐慧凝眉,一脸不耐烦:“如果你和别人一样来劝和,最好免开尊口,最近我心情不好,我怕说什么过分的话让你脸上挂不住。”
“我没有说他,我只是想确认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王泽铭又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徐慧只是点点头:“是的。”
“那——如果你们离婚了,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王泽铭轻声问道。
徐慧一下子抬头,看着对面王泽铭握着玻璃杯,杯内水纹荡漾,晃得徐慧有点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