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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窗外的残雪还在顺着檐角滴答作响,室内却早已是一片融融春意。

微干的沉水香气混着兽炭微甜的暖意,在空气中静静缭绕。真好闻,迷迷糊糊中小环想,缓缓地睁开沉重的双眼,入目是一片漫过雕花窗棂的明亮晨光。在那一片微金色的逆光里,映出了一道清俊挺拔的轮廓。

林立今日穿着一身水墨青色的宽袖常服,正静静地坐在离软榻不远的花梨木案几旁。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他修长的颈项与柔和的侧脸轮廓,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块浸在温水里的润玉。

而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下,正翻开着一册略显破旧、页脚泛着毛边的书卷。原来人认真起来,可以这么好看。

小环黑溜溜的眼珠微微一转,看清了那本书——那是她前些日子从杂物房角落里淘出来的《农桑辑要》。

小环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在这尊卑有序的高门大户里,丫鬟私自识字看书本就是大忌,若是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要被扣上一句“不守本分、心术不正”的罪名。

她正欲挣扎着坐起身,指尖搭在身上的貂毛披毯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醒了?”

林立听见动静,立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他转过头来,眼里的清冷瞬间被一股满溢出来的温软所取代。他起身走到榻前,动作轻巧地帮小环将溜到一旁的褥子往上掖了掖,轻声道:“别动,太医说了,你这寒气侵了骨,醒了也得在床上多歇几天。”说着摸摸床边凉透了的药,微微皱眉,对侍候一旁的管家彩碧说道,“彩管家,这药辛苦去重新熬上一副,太医说果这药得趁热吃。”小环想说不用,却撞上了林立转过来不容置疑的眼神。

彩碧忙不跌扣了个头,爬起身拍拍尘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雕花木门,留下屋里二人。

雕花门合上的刹那,门外寒风的呜咽声被彻底隔绝,室内陷入了一片极其诡异又微妙的沉寂。

微干的沉水香气混着兽炭微甜的暖意在空气中静静缭绕,残雪顺着檐角“滴答、滴答”打在石阶上,一声声扣在人心尖上。林立就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目光沉沉地落从小环苍白的小脸上,一动也不动;而小环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黑亮清醒的眼睛,局促地垂着睫毛。

“少爷……二小姐,小姐她还好吗?” 小环问道。

林立轻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后怕:“夕儿身子骨弱,呛了冰水又受了惊吓,这三天一直反反复复发着高烧,嘴里喊的全是你的名字。母亲和太医守了她三天三夜,昨儿半夜烧才退下去。如今人还虚得下不了床,小脸白得跟纸一样,连喝口参汤都要人喂呢。”

小环心头一紧,秀眉微微皱起:“二小姐受罪了……都是奴婢没看护好。”

“胡说,要不是你,她这条命早就丢在池底了。”林立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她醒来第一句话,连太医给的蜜饯都没顾上吃,就哭着问母亲‘小环姐姐在哪’”,刚刚母亲和父亲才哄着她吃完药睡下。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老管家彩笔焦急的求饶声:“二小姐!二小姐您披上斗篷啊!您这烧刚退,可不能再受风了呀——”

“哐当”一声。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被厚厚的大红羽缎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大红棉包子似的小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

林夕那张平日里娇俏的小脸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眼圈红肿得像两只小水桃,头上还系着避风的抹额。虽然脚步轻浮虚软,可那双大眼睛在看到小环醒着的那一刻,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光彩!

“小环姐姐!我的救命大侠!”

林夕挣脱开丫鬟的搀扶,带着满身的药气和一股子虚弱的傻气,一屁股挤开还没反应过来的林立,极其丝滑(却又虚弱地)抓住了小环的手。

她一开口,声线沙哑得像被风沙刮过一般,眼泪瞬间就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你可算醒了呜呜呜……我以为你被太液池的大水怪吃掉了!我都跟母亲说了,等你好了,我要把我的小金库全给你,还要顿顿分你一半水晶虾饺!”

“林夕!你烧刚退,瞎折腾什么!”林立气得连忙上前扶住妹妹瘦弱的肩膀,想把她拉开,“大夫说了你要静养!”

“我不!”林夕虽然病得有气无力,嘴却硬得很,一边吸着小鼻子,一边往小环的被子上靠,“小环姐姐是为了救我才躺在这里的!我要陪着她!”

小环看着眼前这个小脸惨白、眼眶通红、明明自己都虚得直冒冷汗却硬要撑着跑来看自己的小姑娘,原本习惯了算计防备的心防,彻底软得一塌糊涂。

门外,彩笔气喘吁吁地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汤冲进来,急得直拍大腿:“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们,一个两个都是病号,快别折腾了,药又要凉啦!”

屋里充斥着药香、熏香与鸡飞狗跳的关心,一股热腾腾的暖意,彻底撞开了小环冰封的心门。

然而,隔着半掩的雕花木门与抖动的帘栊,谁也没有注意到廊下那抹一闪而过的娇艳影儿。

站在廊檐阴影里的,是林夕房里的二等大丫鬟白绢。

她手里死死揉捏着一块用来拭汗的绢帕,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的肉里,一双涂着凤仙花汁的丹凤眼里充斥着毒蛇般的嫉恨与毒辣。

凭什么?!

一个平时只配在杂物房刷马桶、搓脏衣服的低贱粗使丫头,不过是运气好掉进水里捞了二小姐一把,如今竟然能躺在林立少爷的软榻上,享着少爷无微不至的伺候,甚至还让二小姐哭着要把小金库分给她?!

然而,隔着半掩的雕花木门与抖动的帘栊,谁也没有注意到廊下那抹一闪而过的娇艳影儿。

站在廊檐阴影里的,是林夕房里的二等大丫鬟白绢。

她手里死死揉捏着一块用来拭汗的绢帕,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的肉里,一双涂着凤仙花汁的丹凤眼里充斥着毒蛇般的嫉恨。

凭什么?!

一个平日里只配在杂物房洗脏衣服的低贱粗使丫头,不过是运气好掉进水里捞了二小姐一把,如今竟然能躺在少爷的软榻上,盖着最软的锦被,甚至还让少爷扬言要给她脱贱籍、把书房钥匙交到她手里?!

书房……钥匙。

白绢咬紧了后槽牙,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银票,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与算计。

这些年来,她利用在内府当差的方便,暗中勾结外面的古董商,不知偷偷调包倒卖了林府多少名家墨宝,手里早就攥了一笔不菲的脏钱。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她最近手头又紧,早盯上了书房暗阁里那幅老老爷传下来的前朝名画《寒江独钓图》。

原先她还在发愁,若是少爷查起书房的账目与画轴,迟早会查到她头上。

可如今——少爷不是要收小环做贴身大丫鬟,还要把管书房库房和名画的钥匙交到这野丫头手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