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宅子大得像个永远走不完的迷宫。李小环平生见过最体面的地方，也不过是爹口中“仙境般”的镇上酒楼，可到了林府，她连落脚都怕踩脏了地砖。
小姐林夕住的院子叫“听雪轩”，院里没有土路，全是用洗得发白的青石板铺成的，石缝里不见一根杂草。院子正中种着一棵极大的广玉兰，夏天正开着碗口大的白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甜的香气。绕过照壁，长廊弯弯曲曲地通向假山和鱼池，水池里养着游得慢吞吞的金鲫鱼。林老爷和夫人不喜奢靡，院里不贴金也不嵌玉，却处处透着一股读书人家的清雅，连窗棂上雕的都是兰草，精致得像画一样。
被分配到小姐房里后，管事妈妈发给小环一床崭新的被褥。小环抱着那床被子，眼泪差点掉下来——那被面是上好的细棉布，靛蓝色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点不扎手；里面的棉花是新掐下来的，又松又软，散发着一股被太阳晒过后的暖香。
入夜后，她把整个人陷在被子里，暖意从小脚趾一直蔓延到脖颈。以前在家里，几个人合盖一床发霉生硬的破絮，冬天冻得瑟瑟发抖；而林府的这床被子，轻得像一团云，却暖得像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兜住了她寄人篱下的所有的惊惶。
原来书里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真的，富贵人家的生活，连小环最大胆的梦，也不敢想象过。即便是丫鬟们的份饭，也是精米白面，顿顿见得到油星，偶尔还能分到一小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酱汁红亮，入口即化。
但最让小环开心的，是小姐和少爷吃剩后赏下来的点心。林夕小姐最爱吃西湖龙井做的茶酥，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里面糯叽叽的带着茶香。每当长公子林立下学回来，总要打着“考校妹妹”的幌子，从林夕盘子里抢点心吃。这时候林夕就会气鼓鼓地跺脚，向林老爷告状。林老爷摸着胡子笑，夫人便含笑给兄妹俩一人夹一块藕粉桂花糖糕。李小环垂手守在帘子外，手里握着小姐刚赏她的半块茶酥，一边小口抿着那满口的甜，一边看着那欢声笑语的一家人，觉得天底下的幸福，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听雪轩的角落里有一处辟出来的太湖石景，后面连着一棵极大的梧桐树，宽大的树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这里僻静，成了李小环在林府里唯一的“秘密基地”。
此时，小环就蹲在梧桐树斑驳的阴影里。
府里那只通体雪白、胖得像个大雪球的松狮犬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它平日里心高气傲，谁喂肉都不大爱搭理，此时却仿佛瞧出了小环的伤心，哼哧哼哧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大脑袋使劲拱着她的胳膊，发出哼唧哼唧的安慰声。
泪水顺着脸颊砸在青石板上，湿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她想那个曾经教她认字的父亲，思念那段虽然清贫却尚未被至亲背叛的旧时光。不知道弟弟读书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母亲会不会后悔卖掉她，他们到底有没有爱过她。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获得了一切，有些人却什么都不拥有。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碎金般撒了一地。小环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枯树枝，在白狗眼前晃了晃，含泪笑着啐道：“去，叼回来！”
说罢，她用力将树枝往太湖石外一扔。
白狗兴奋地汪了一声，撒开四条短腿就冲了出去，那一身蓬松雪白的毛发随着它奔跑的动作登时“啪嗒啪嗒”地乱颤起来。小环拍着手笑得正欢，刚想跟着跑过去，却见白狗在太湖石转角处猛地刹住了脚，对着一个方向疯狂地摇起了尾巴。
小环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宝蓝色的衣角映入眼帘，紧接着，那张属于少年的明媚笑脸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阳光刚好打在少年的侧脸上，将他飞扬的眉眼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李小环还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意，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林立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长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俊朗桃花眼，眼底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平日里那些市井小贩打量货物时的谨小算计，也没有世俗贵人瞧见卑贱奴仆时的嫌恶，反而像是一汪春日里的湖水，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温存，以及一抹骨子里透出来的、毫无防备的温柔与善意。
小环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带着泪痕的脸上笑容戛然而止，慌乱地揪着衣角，本能地想要跪下请罪。
少年却抢先一步笑出了声。他弯下腰，浑不在意白狗把爪子上的泥水蹭在自己昂贵的绸缎上，伸手在那团乱颤的白毛大脑袋上使劲揉了一把，然后直起身看向有些手足无措的小环。
“怪不得好几日找不到你。”林立晃了晃手里刚从狗嘴里夺下来的树枝，桃花眼里盛满了明亮如风的洒脱与挪揄，“跳珠？原来有人陪你在这玩得这么开心，连主人叫你都装听不见了，嗯？真成了一粒滚进泥潭里找不着的大白珍珠了？”
跳珠。原来这个陪伴了她几个月的小家伙叫跳珠，难道是……‘白雨如跳珠’的跳珠？
“跳珠……真是个……很可爱的名字，难道是出自李太白的诗。” 她低着头，睫毛上的泪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整个人却被明媚的笑意照亮了，生机勃勃。
“你读过李太白的诗？”林立挑了挑眉，语调里多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惊奇，“你识字？”
李小环微微抬眼，撞进他那双盛满春水、毫无恶意的桃花眼里，原本的一丝阴霾和拘谨也悄然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垂下眼帘轻声答道：
“奴婢家贫，没有机会正经读过书……不过是因为喜欢，偷偷去私塾窗底下，听过先生讲的几节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