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初冬的雾气还没有散去，集市上还冷冷清清，没有几个行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挑着担子，缓缓走近集市。她担子两头各挂着一个木桶，桶里装满了新鲜出炉的豆腐，散发出淡淡的豆香，她瘦弱的身板，仿佛要被担子压垮，小鼻子被冻得红红的，耳朵，手上全是一个个乌青的冻疮。
她在路边一个包子铺旁边的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定，小心翼翼地放下担子，搓了搓冻僵的小手，抖了抖头上的露气。王大妈看到小女孩挑着担子走过来，立刻招呼道：“一环，又这么早来卖豆腐啊？真是勤快！来，趁热吃个包子，暖暖身子。”她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递给小女孩。王大妈是卖包子的，她的摊位就在集市入口处，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白蒙蒙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她一边忙着掀开蒸笼盖，一边用围裙擦着手，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王大妈，我……我没带钱。”
王大妈摆摆手，笑着说：“哎哟，跟大妈还客气啥？快拿着，看你手都冻红了，吃了暖和些。”她把包子塞到小女孩手里，又转身从蒸笼里夹了一个素包子，“这个也给你，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小女孩接过包子，眼眶有些湿润，低声说：“谢谢王大妈，您真好。”
王大妈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慈爱：“傻孩子，别客气。你这豆腐看着真不错，等会儿大妈也买两块，中午蒸包子的时候顺便炖个豆腐汤。”
小女孩点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嗯，我给您挑两块最嫩的。”
王大妈笑着说：“好嘞！你这孩子真懂事。要是累了，就来大妈这儿坐会儿，喝口热水，别硬撑着。”
一环小心翼翼地把包子放进怀里，感受着那一点温热透过衣服传到心口。她弯下腰，开始把木桶里的豆腐一块块整齐地摆放在摊位上，动作轻柔而熟练，生怕碰坏了豆腐的边角。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依然一丝不苟地将每一块豆腐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一边忙活，一边轻声说道：“娘今天送小弟去学堂了。以后摆摊都要我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站在一旁的王大妈听。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失落。
王大妈听了，停下手中的活儿，转头看向一环，眼里满是心疼。她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你娘也不容易，把你们五个小孩拉扯大，吃饱都不容易，竟然还想着要送你哥哥和弟弟上村塾，读书能当饭吃吗，唉。”
一环抬起头，冲王大妈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眼神却很坚定：“没事的，王大妈，我能行。小弟能去村塾读书，是好事。我多卖点豆腐，也能帮家里分担些。”
王大妈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一环的肩膀：“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大妈说，别客气。”
一环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里，和母亲还有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挤在漏风的茅檐下，日日为一口饭发愁。父母盼子心切，连生三女，直到第四胎才又得一子，取名沈承宗，意为承继香火。可五张嗷嗷待哺的嘴，让本就贫寒的家更加雪上加霜。父亲在南京吴王府做长工，母亲则起早贪黑地磨豆腐、酿米酒、腌咸菜，勉强换些铜板糊口。长女沈一环，自懂事起便帮着母亲操持家务、照看弟妹。待到幼弟承宗到了开蒙的年纪，父母咬牙挤出束脩，送他去村塾读书。家里的米缸越发见底，一环的活计却越来越多。
很多年以后，当一环手握权柄、位居庙堂之高时，那些清晨挑担卖豆腐的艰辛又卑微的岁月，她从不曾怀念。但那些曾在她生命里萍水相逢的普通人——递来热包子的王大娘、买豆腐时多给两文钱的货郎、寒冬里借她蓑衣避雨的老渔翁——这些平凡却温暖的善意，却永远镌刻在她的记忆深处。权势不曾改变她对人间烟火的珍视，反而让她更懂得，正是这些细微的温情，编织成了支撑她走过风雨的无形力量，她想要给他们构建更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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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门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