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推移,转瞬便到了腊尾。
一场大雪落满京城,琼花碎玉一般,覆了朱墙黛瓦,连尚书府庭院里的太湖石,都裹上厚厚一层白。檐角垂着冰棱,日光一照,莹亮剔透,寒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屋子里便要多烧两盆银炭。
沈清欢这些日子,当真恪守了那日在般若寺许下的话。
不再托人往青檀书院送任何物什,也不再借着由头绕去书院墙外远远看上一眼。每日的日子循规蹈矩,晨起描红,午后读书,傍晚陪着母亲核对府中账目,闲时便临帖抄诗,将那一点心事牢牢锁在心底,不露分毫。
只是夜深人静,烛火摇曳之时,偶尔落笔,笔下会不自觉写出一个“临”字,待她惊觉,才慌忙蘸了墨,重重涂去。
晚翠瞧在眼里,只暗暗心疼,却不敢多劝。小姐素来心性自持,既然自己已经决定放下,旁人多说也是徒然。
临近年关,京中文风盛行,几位文坛前辈在城南的文渊雅舍设了诗会,沈尚书携夫人赴会,也带上了沈清欢。
雅舍建在湖畔,湖面结了薄冰,岸边垂柳枝桠积雪未消。屋内燃着暖炉,暖意融融,檀香混着墨香,萦绕满堂。赴会之人,多是朝中官员、名士大儒,还有不少书院里拔尖的学子。
沈清欢随母亲寻了一处偏静的席位坐下,垂手静坐,安静听旁人论诗谈经,极少开口。她素来不爱在人前争艳,这般场合,只做陪衬便好。
不多时,门外有人通报,新入书院的学子也到了。
一阵脚步声进来,沈清欢的目光下意识微微一抬。
谢临渊便在其中。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衫,外面罩了一件单薄的旧布披风,肩头落了些细碎雪沫,想来是一路步行而来。他立在一众锦衣学子之间,清瘦孤挺,眉眼沉静,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局促窘迫,仿佛周遭的富贵热闹,都与他无关。
山长唤他上前,与几位大人相见。沈尚书也看见了他,笑着对身旁同僚赞了一句:“此子便是谢临渊,文章风骨,在一众后生里格外出众。”
谢临渊闻声,朝着沈尚书躬身行礼,礼数端正。视线扫过席间,不经意撞上沈清欢的目光。
那一瞬,他眸色微顿,随即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淡淡的模样,只微微颔首,算作见礼,没有多余神情。
沈清欢轻轻垂下眼帘,看向面前案上的茶盏,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日般若寺一别之后,这是他们第二次相见。他依旧疏离,她也学着不动声色。
诗会缓缓开始,众人轮流赋诗,或是咏雪,或是抒怀。大多学子写的,皆是雪景雅致、盛世清平的句子,辞藻华美,却少了几分力道。轮到谢临渊之时,他上前取笔,墨落宣纸,一气呵成。
字句沉敛,写的是寒门苦读、志在山河,不见半句怨怼,满纸皆是凌云抱负。
满堂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称赞之声。几位老先生连连点头,叹此少年胸有丘壑。
沈清欢隔着人群望着他执笔的背影,心底轻轻一动。
她早知道他心怀远志,今日一见,才更明白他的志向从不是区区笔墨虚名。他想要的,是踏过寒门桎梏,站到高处,为国为民。这般人,本就不会被儿女情长牵绊,更不会接纳一份在他眼里等同于怜悯的情意。
诗会过半,有人提议投壶取乐,内眷与学子分开两处。沈夫人拉着沈清欢,与几位夫人闲谈,不多时,一位同僚家的夫人笑着开口,话头落在了谢临渊身上。
“这谢公子,才学难得,可惜出身寒微,无家世依仗。若是有高门愿意扶持,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只是这般出身,想要寻一门好亲事,却是难了。”
旁边另一位夫人附和:“是啊,傲骨太重,先前还有人好心接济,反倒被他回绝,半点情面不留,性子太硬。”
沈清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旁人嘴里那句好心接济,说的便是她。
周遭人说笑间,只当是哪个贵小姐一时好心,碰了一鼻子灰,当作闲谈趣事。无人知晓,那一份被拒的馈赠背后,藏着她三年缄默的心意。
她安静坐着,面上依旧温婉,仿佛这些闲谈与她毫无干系。
不多久,谢临渊起身走到廊下,许是屋内人多气闷,出来透透气。廊外风雪又飘了起来,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身上。他立在栏杆边,望向冰封的湖面,单手负在身后,背影孤清。
沈清欢借口去偏室取手炉,缓步走向廊下。
她不是要上前搭话,只是这条廊,是回内室的必经之路。
擦肩而过的一刻,谢临渊侧过头看她。
雪落在他的发梢,黑白分明。他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客气的距离感:“沈小姐。”
“谢公子。”沈清欢淡淡回礼,脚步没有停下,只想尽快走过。
“先前的事,我还要再谢小姐一句。”谢临渊的声音在风雪里清晰传来,“小姐后来恪守诺言,不再派人送物,临渊十分感念。我知道小姐并无恶意,只是临渊不愿仰仗旁人恩惠度日。”
他这番话,是觉得她幡然醒悟,不再用施舍打扰他,所以特地道谢。
沈清欢脚步顿住,心口像被冰雪裹住,凉丝丝地发闷。
他始终,都没有换过半分想法。
她抬眼,风雪漫过她的鬓边,声音轻而平稳,听不出情绪:“公子不必挂怀,本就是我唐突在先。往后你我相逢,只当寻常旧识便好。”
说完,不等他再接话,她微微福身,径直走过长廊,走进暖融融的内室,再也没有回头。
谢临渊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方才看她神色平静,以为她当真放下了。可方才那一瞬,他隐约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怅然,快得像落在湖面的雪,转瞬消融。
只是念头一闪,便被他压下去。
他想,许是自己看错了。
高门贵女,锦衣无忧,一时兴起生出的善意,来得轻易,散去自然也快。今日被他明言拒绝,不过是觉得无趣,便收回心思,哪里会有别的缘故。
他素来不信这些无根无据的温情。在他走过的路里,所有善意背后,大多藏着目的,或是怜悯,或是拉拢。他一无所有,唯一能守住的,只有一身傲骨。
风雪更大了,落在廊檐簌簌作响。谢临渊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结冰的湖面,将方才那一点莫名的疑虑,抛在了脑后。
诗会散场之时,暮色已经垂落。
沈清欢跟着沈夫人登车,马车轱辘碾在积雪的路上,发出咯吱轻响。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漫天风雪。
晚翠见她靠着车壁,一言不发,小声道:“小姐,咱们以后避开便是,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欢缓缓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避开,谈何容易。
春闱将近,他要奔赴考场,而她的父亲身居朝堂,往后大大小小的文会、宴席,他们总有再相逢的时候。
她只盼,往后每一次相见,她都能这般平静自持,不动声色。
可她不知道,来年春日,金榜放榜之日,命运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转动。他会一朝成名,青云直上,而属于他们之间,更大的风波与误会,还在前路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