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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孤身

岁月翻卷,又是三载春秋过尽。

朝堂更迭沉浮,旧人来去,新人登台。曾经风起云涌的纷争早已落定,大晟朝局安稳,四海清平。沈敬之深耕吏部,清正持重,深得帝王信任,沈家荣光稳稳扎根,再无倾覆之虞。

沈清欢年已二十二,是京中迟迟未嫁的特例。

这三年,登门求亲的世家从未断绝。王侯世子、新科状元、书香世家,无数人倾慕她温婉端方、品性通透,可所有诚意提亲,都被她一一婉拒。沈父沈母心疼女儿,终是不再逼迫,任由她随心度日。

无人知晓,她不是独身执念,只是年少那一场倾尽赤诚的心动,耗尽了她所有爱人的勇气。心意枯寂之后,再遇何人,都只剩淡然,无波澜,无期许。

她依旧是京中最雅致安静的姑娘。闲时栽花煮茶,临帖读书,偶尔陪母亲礼佛,心性愈发恬淡从容。历经家宅风雨、人情冷暖,她早已褪去少女青涩,眉眼温婉却疏离,温柔却无软肋。

世间情爱轰轰烈烈,她看过、听过,再难动心半分。

而谢临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寒门新臣。

三年间,他秉公执律,刚正不阿,屡破积案,直言敢谏,从侍御史一路擢升,官至御史中丞,手握朝堂风纪重权,圣眷正浓。年少清贫带来的拘谨早已褪去,如今的他,身居高位,身姿端严,神色沉静,立于百官之列,沉稳如山,威慑朝堂。

他成了人人敬畏、人人称赞的朝堂栋梁。

可唯独终身大事,始终空悬。

满朝皆知,谢中丞权高位重、前程无垠,却孤身一人,府中无妻无妾,无侍无人。无数权贵暗中递来联姻之意,名门贵女任由挑选,皆被他尽数回绝。

下属疑惑,亲友规劝,他始终只淡淡一句:“无心成家。”

无人知晓那句无心背后,是经年不散的执念,是一场迟来一生的悔恨。

这几年,他们依旧时常相逢。

宫宴、岁祀、官宴、文会,偌大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一次相遇,皆是礼貌疏离。

她屈膝行礼,温婉唤他“谢中丞”,分寸规矩,不多一语。

他拱手回礼,目光沉沉落于她身,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沉默。

旁人只道二人是寻常旧识,唯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曾拥有过最纯粹赤诚的年少相逢,也曾亲手葬送过唯一的真心。

这年深秋,秋霜覆京,落叶满城。

宫中举办岁末祭祀大典,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行礼。大典结束后,天色微暮,余晖浅浅洒落御园长廊,百官陆续散去,车马络绎。

沈清欢陪沈夫人走在廊下,缓步慢行,正要出宫。

转过朱红廊柱,迎面遇上迎面而来的一众朝臣。为首之人,正是谢临渊。

他一身紫色高阶官袍,玉带束身,身姿挺拔,眉目清冷,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度。随行官员低声议事,唯独他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四目相对的一瞬,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落叶,簌簌有声。

时光仿佛骤然倒流数年。

倒回青檀书院的深秋,倒回她静静立在廊下望他读书的黄昏,倒回他亲手推倒锦盒、武断认定她心意的那日。

岁月轮转,物是人非。

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需要忌惮人情、固守傲骨的寒门士子。他手握权柄,身居高位,再无需畏惧旁人扶持、无需顾忌人情捆绑,再无人敢说他攀附权贵、施舍立身。

他终于有能力承接当年那一份小心翼翼、隐于暗处的真心,可当年赠他心意的姑娘,早已收回所有热忱,心如止水。

谢临渊抬手,屏退左右随行官员。

长廊空旷,秋风萧瑟,只剩他们二人遥遥相对。

时隔数年,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经年沉淀的疲惫与悔憾:“清欢。”

依旧是越矩的私称,无人再敢非议他尊卑失度,可这一声呼唤,来得太迟。

沈清欢眸光微定,须臾便恢复平和,轻轻颔首:“谢中丞。”

客气,疏离,无悲无喜。

“这几年,你始终不肯嫁人。”谢临渊望着她清淡无波的眉眼,字字沉重,“是不是……还在等?”

等他醒悟,等他致歉,等一个迟来的圆满。

沈清欢闻言,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干净通透,再无半分年少怅然:“大人误会。我不是在等谁,只是不想嫁而已。”

她停了停,望着漫天飘落的秋叶,轻声续道:“年少心动,是真的。曾经期许,也是真的。可人心有限,热情会凉,执念会散。当年我等过你懂,等过你回头,等过你卸下偏见,可岁岁年年,风波迭起,我等不到,也不想等了。”

“爱意是有时限的。”

“它停在了那年深秋书院,停在了那场大雪文会,停在了沈家风雨飘摇、我独自熬过所有惶然的日夜。如今爱意归零,余下的,只有释然。”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

只是清清楚楚告诉他,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谢临渊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他半生孤勇,半生拼搏,挣脱寒门泥沼,踏平前路荆棘,终于站到万人之上,终于还清了年少所有窘迫与卑微,终于配得上当年那一份纯粹无瑕的真心。

可命运最残忍的便是——他赢了仕途,赢了人生,唯独输了她。

他曾以为,她的温柔是闲情施舍,她的善意是高位怜悯。

他曾以为,来日方长,前路漫漫,总有机会弥补。

他曾以为,只要他功成名就,只要他幡然醒悟,一切都能重头再来。

原来所有的以为,全都是错。

错得离谱,错得终身难赎。

“我知道迟了。”谢临渊眼底漫上沉沉暮色,声音轻得几乎被秋风吹散,“可我从未放下。这些年,我步步为营,寒窗苦读、躬身仕途、步步登高,我以为我在为前程奔波,后来才知晓,我所有的拼命,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不负你的当年心意。”

“可我终究还是晚了。”

沈清欢静静听着,眼底无波无澜。

她轻轻福身,做了最后的道别,也是这一生的终别:“大人前路坦荡,仕途无疆,此后岁岁荣华,岁岁安稳。你我年少相逢,误会一场,错过一场,如今尘埃落定,各安归途,便是最好结局。”

“自此,山水不相逢,旧事不回头。”

话音落尽,她不再看他眼底翻涌的痛悔,转身缓步离去。

浅杏色裙裾扫过满地落枫,从容淡然,步步决绝。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长廊秋风萧瑟,吹乱谢临渊的衣袍,也吹尽了他年少所有执念与侥幸。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常年不波的沉静,第一次彻底碎裂,漫起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孤冷。

余生漫长,他终将权倾朝野,名留青史,受万人敬仰,享一生荣华。

可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一个,如沈清欢一般。

在他一无所有、清贫孤苦之时,偷偷爱他、护他、敬他,不求名利,不问回报,赌尽真心的姑娘。

他曾以为那是施舍。

后来才知,那是他一生仅有的光。

只是那束光,被他亲手熄灭,从此余生漫漫,长夜无灯,余生无欢。

年少一念误终身,从此山河万里,只剩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