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风凉,京城落了第一场霜。
青檀书院外的老槐树叶尽数枯黄,风一过,簌簌落了满地碎金。日头偏西,天光薄淡,将书院长长的廊影压得极静,唯有书生翻卷的轻响,断续落在微凉的空气里。
沈清欢提着半幅垂落的月白裙摆,缓步立在廊外的青石阶下。
她今日穿一身素色绫罗,外罩一件薄烟色披风,乌发仅用一支玉簪绾起,眉眼清淡,温婉如静水。身为尚书府唯一的嫡女,她生得极好看,却素来安静寡言,极少在人前展露半分锋芒,更不似京中其他贵女那般爱热闹、争风头。
她来青檀书院,只为一个人。
秋风卷起地上落叶,掠过她鞋尖,她微微抬眸,目光穿过层层廊柱,落进最里间的书舍。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青衫士子。
谢临渊。
他常年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料子朴素,边角甚至带着细微磨痕,与周遭锦衣玉带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寒门出身,无依无靠,能入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檀书院读书,全凭一己苦读、天赋过人。
此时暮色将临,其余学子早已收拾书卷散去,唯有他独坐窗前,仍旧埋首书卷,身姿挺拔清瘦,脊背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倔强孤冷。
夕阳余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利落下颌线,睫毛覆下浅浅阴影,沉静、孤傲,带着满腹凌云未展的傲骨。
沈清欢静静站在阶下,看了他许久。
这是她偷偷来看他的第三个秋天。
初遇是在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暮秋。彼时她随父亲来书院拜访山长,路过偏院,恰逢一众世家子弟肆意取笑贫寒学子,言语刻薄。旁人或冷眼旁观,或附声取笑,唯独角落里的谢临渊,未曾半分窘迫卑微,只淡淡抬眼,一句不卑不亢的辩驳,便压下满堂戏谑。
那一刻,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清明与傲骨,猝不及防撞进她心底,自此扎根,岁岁蔓延。
她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嫡女,锦衣玉食,门第煊赫。
他是一无所有的寒门士子,孑然一身,步步维艰。
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这份心意,从一开始,便只能藏于暗处,见不得光。
沈清欢素来谨守闺训,知礼守矩,从未敢逾矩半分。她从不会主动上前,不会与人言说,更不会贸然表露心意,只能在无人知晓的晨昏里,悄悄来这里,静静看他片刻。
今日前来,是因听闻书院秋寒刺骨,他囊中羞涩,无多余银钱添置冬衣,夜里读书常冻得指尖发红。
身侧侍女晚翠捧着一方素色锦盒,低声轻劝:“小姐,天色要暗了,风越来越冷,咱们该回府了。您次次偷偷过来,从未让谢公子知晓,这般默默付出,终究无人知晓。”
沈清欢眸光微动,声音轻浅:“不必知晓。”
她从没想过要他知道。
于她而言,能这样远远看着他安稳读书、岁岁平安,便足够了。她不敢奢求半分回应,不敢妄想一朝并肩,只求他前路坦荡,终得青云。
“把东西送去吧。”沈清欢轻声吩咐。
晚翠应声,提着锦盒轻步走入书舍,依照惯例,悄无声息将盒子放在谢临渊桌角,不声不响转身退出,全程不曾惊扰他半分。
盒中是一件崭新的素色夹棉外袍、几方上好的松烟墨、足量的纸笔,还有一包驱寒的暖香丸,皆是她亲手挑选、细细整理。
三年来,岁岁如此。
冬日的暖炉、雪夜的炭薪、备考的补品、换季的衣物,她从不会署名,从不留痕迹,只悄悄送到他身边,不求回馈,不盼相知。
书舍之内,谢临渊终于合卷。
他伏案太久,指尖泛着冷白,微微曲起活动指节,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突兀出现的锦盒,黑眸一瞬沉冷。
又是这样。
说不清是第几次了。
自入秋以来,总有来路不明的东西悄然出现在他桌前,衣食笔墨、暖物补品,源源不断,细致周全,从不间断。书院之内,人人皆知他贫寒,常有世家子弟假意施舍、暗中嘲弄,以怜悯寒门学子为乐。
谢临渊心性傲骨,最恨旁人怜悯施舍。
他出身寒微,可一身傲骨从未折损半分,纵是清贫度日、三餐简陋,也从不愿承任何人无端恩惠,更不屑做被人接济的可怜人。
他伸手,指尖拂过锦盒精致的纹路。
这般雅致锦盒、上等物料,绝非普通人家所有,必然出自高门贵府,是哪位闲极无聊的小姐,拿来消遣他的施舍。
在他眼中,这所有悄无声息的馈赠,从来不是温柔善意,只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怜悯,是世家子弟闲来无事的施舍与戏谑。
他们看他寒窗孤苦,便随手扔来些许恩惠,好似能衬得他们心善仁厚,却不知每一次这样的接济,都在狠狠戳他自尊。
谢临渊眸光冷冽,没有半分动容,反倒生出浓重的疏离与厌弃。
他未曾抬头向外望一眼,更不知窗外阶下,立着一位静静凝望他的姑娘。
他只知,这般无端好意,他绝不稀罕。
抬手,他毫不犹豫将锦盒推至桌沿,力道微沉,锦盒落地,轻轻一声闷响,内里物件散落出来,整齐的衣袍、规整的墨块,尽数铺在冰冷青砖地上。
他眼神淡漠,无半分可惜,重新低头拾起书卷,语气冷得像深秋寒霜:“无谓施舍,不必再来。”
窗外,沈清欢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风骤然吹过来,卷起她鬓边碎发,微凉的气息穿透披风,落在肌肤上,竟生生冻得她指尖微僵。
她静静看着他决绝冷淡的动作,看着他弃如敝履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冷风狠狠一刮,轻轻发疼。
原来,他这般抵触。
原来她小心翼翼、藏尽心意的所有温柔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惹人厌烦的施舍、居高临下的怜悯。
晚翠看得心头一急,忍不住低声:“小姐!谢公子他……”
“无妨。”沈清欢轻轻打断她,声音仍旧清淡,只是微微哑了些许。
面上依旧温婉平静,无人窥见她心底悄然泛起的酸涩。
她早该明白。
谢临渊傲骨铮铮,最忌旁人可怜,最厌无端恩惠。是她私心太重,是她太过执拗,明明知晓他性子,却还是忍不住想护他寒夜苦读,想替他挡些许清贫苦楚。
是她自作主张,扰了他的清宁,伤了他的傲骨。
书舍里的少年依旧垂首读书,背影孤挺冷硬,半点不为外物所动。他从始至终,没有向外看过一眼,从未想过探寻馈赠之人是谁,亦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他只是笃定,这世间所有无端好意,皆是轻贱怜悯。
沈清欢望着那道清冷孤直的身影,心底积攒三年的细碎心动,在这一刻,轻轻塌了一角。
风更凉了,落满一地枯黄落叶。
她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细碎的落寞与酸涩。
“走吧。”她轻声道。
转身之时,暮秋晚风拂过她的衣袂,无声无息带走了她藏了整整三载、从未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
他从未知晓,那些年默默送至他身前的所有温柔,从不是施舍怜悯。
是她小心翼翼、倾尽全部克制的,满心欢喜。
而他,曾以为,不过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前路漫漫,秋深霜重。
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这场始于年少的误会,会横跨数年光阴,让他们彼此错过半生,空余岁岁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