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零界环山赛道,是徐宗政的私人庄园里专供玩乐的封闭领地。
轮胎摩擦沥青地面嘶鸣,浓烈的汽油味混合金属燃烧味扩散至众人鼻腔。
引擎在凛冽的冷风中轰哮,清脆动听的回火声不绝于耳。
迈凯伦P1 GTR风驰电掣般地飞疾过众人眼前。
掠影一骑绝尘,橡胶焦味的白烟无法超越。
徐宗政手握方向盘,脚下深踩油门,车身如猛虎窜过。
强大的推背感让徐宗政肾上腺素飙升。而后快速换挡,轻点刹车,稳稳切入弯道。
动作一气呵成。
他眼神如隼,紧盯前方。外界一切都被轰鸣声隔绝。
焰冲终点的瞬间,闻人柏瑜抓起苏昭昭的手从赛道旁的观景台中走出来。
徐宗政摘下舒伯特SF4头盔,哑光碳纤维盔面上印有私人订制的LOGO。
“宗政。”
闻人柏瑜目光灼灼,急不可耐地钻进驾驶位。
徐宗政接过管家递来的头盔,温柔地摸了摸闻人柏瑜的脸颊,随之将情侣头盔为闻人柏瑜戴好。
“小心点。”
“你啰嗦死了。”
闻人柏瑜拍开徐宗政的手,对苏昭昭欢呼雀跃地喊道:“昭昭,快进来。”
苏昭昭瞟了一眼徐宗政的神色,见他没生气,便拿着管家分配的头盔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二人共同抚摸着方向盘,忘我地观察车内构造。
谁也没听见,谁也没看见,闻人怜卿踏着重步,怒气冲冲地朝迈凯伦赛车走来。
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沉戾的眼神让徐宗政不由得害怕。
他侧身挡在车把手前,紧张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金云恪阔步绕到另一侧的车门,急促地敲击车窗。
闻人怜卿向前走了一步,控制好力道扇了徐宗政一巴掌。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带他玩赛车?”
“对不起,叔叔。”
徐宗政垂头道歉。
“滚开!”
闻人怜卿厉声命令道。
极强的压迫感,让徐宗政心生胆怯地往外移了半步。
苏昭昭也在这时听到了拍门声,他掀开镜片,只见金云恪不停地嚅动嘴唇。
似是在向他们传达消息。
他循着金云恪的手势,从左边车窗看见了两个人影。
苏昭昭心惊胆战地摇晃即将发动赛车的闻人柏瑜。
“你爸。”
“你爸来了。”
猛然听见父亲,闻人柏瑜惊恐万状,“你不要吓我。”
“你往哪里看呢?在你旁边啊。”
苏昭昭已经弯下了腰,将身子压低。
他指着车窗语急声颤道。
闻人柏瑜扭头看去,果然是父亲。
“完蛋了。”
闻人柏瑜也压低了身子,两个人恨不得将车内地板撕开一道口子钻进去。
“你不是说你爸不知道吗?”
“我哪里知道他能找来?”
话音一落,二人便感受到有人在踹车门。
苏昭昭与闻人柏瑜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躲不过去了,干脆开了车门。
闻人怜卿再也没了之前的慈父模样,一把薅起闻人柏瑜的头发,将他从赛车内拽了出来。
“爸,疼疼疼——”
“爸,你快松手啊。”
闻人柏瑜轻轻地拍打闻人怜卿的手,可怜巴巴地央求他松手。
“爸——”
“别叫我爸!你是我爸!”
极端的保护欲下,闻人柏瑜叫什么都唤不回如山的父爱了。
闻人怜卿的怒意蔓延,扫了一眼低头耷脑的三人,斥责道:“你们也给我过来。”
苏昭昭、徐宗政、金云恪三人畏畏缩缩的跟在闻人怜卿身后,知道他一定会向父母们告状。
霓虹灯下,是绮丽又迷幻的世界。
灯红酒绿、光影交错。
每个普通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劳碌。
今夜,芸芸众生其一的谷槐仇是一个例外。
盘旋成海螺的巨大水晶吊灯在空中高挂。
橘黄色的灯光,处处散发着高调奢华的气息。
谷槐仇悠悠地点燃一根黄果树香烟。
目光聚焦在对面的母子身上。
那是他的养母王宓静与她的傻儿子李珵玥。
王宓静正用一种仇恨的眼光盯着他。
谷槐仇舒服地翘起腿,将烟灰弹掉。
“说吧,来找我干什么?”
宴会厅满是劣质的烟草味。
呛得王宓静咳嗽不止。
李珵玥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宓静身边,快乐地玩着餐具。
谷槐仇冷漠地等待王宓静的回答。
“我来找你干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二人对峙,皆在明知故问。
“嗷,要钱是吧?”
谷槐仇避重就轻,从内兜中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李珵玥的身上。
“三百万,够买断我们的关系了吗?”
“你知道,我不要钱!”
王宓静对谷槐仇这种轻慢无礼的态度而感到十分愤怒。
她推翻放在谷槐仇面前的骨碟碗勺。
瓷器撞得头破血流,地板却毫发无损。
它发出最后的悲鸣,引不起谷槐仇与王宓静的怜悯。
谷槐仇一脚踩在碎片上,烟蒂掉在粗制滥造的皮鞋上。
“王宓静,你他妈发什么疯?”
“谷槐仇,你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之分?我是你的养母!你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呵呵。”
谷槐仇如同听到天大的笑话那般冷笑。
“王宓静,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是我的养母?”
他抬起寒眸质问眼前这个无比虚伪的王宓静。
“我没养你吗?”
想到那些脏烂事,王宓静不得不平静了下来。
她只能以那稀薄到几乎虚无的养育之情来恃恩挟制谷槐仇,试图激发他一丝丝的良知。
“哦?”
谷槐仇忽然来了兴致,他嗤笑着再为自己点燃了一根黄果树香烟。
“那你为什么要养我呢?”
一句话,问的王宓静哑口无言。
“王宓静,我出来打工养活你们母子的这些年,是不是让你忘了,我是被你们买来的?”
谷槐仇恨恨地撕开他们之间的遮羞布。
他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昔日的龌龊。
闻言王宓静脸色大变,青白交加。
她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直视谷槐仇,一字一句道:“那我也养了你。”
谷槐仇的眼睛中升起点点悲痛,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你养我?王宓静,你他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他妈敢再说一遍吗?”
谷槐仇暴怒而起,一掌落在王宓静手边的圆桌上。
瓷器纷纷脱离圆桌的怀抱,向自由的天踮起脚尖。
王宓静色厉内荏地扬起手打了谷槐仇一巴掌。
心虚的厉害,这一掌,并没有多大的力气。
谷槐仇面部肌肉紧绷,未感受到疼痛。
滚烫的香烟被他攥进血管凸起的拳头中。
“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别想摆脱我们!这是你欠我们的!是你毁了我的家!我与玥玥生不如死,你也别想好过!”
王宓静癫狂地扑打谷槐仇,谷槐仇抓住桌角,不让自己向后倒去。
“好啊,那你再告诉我,我欠你们什么了?我怎么毁了你们的家?”
谷槐仇遏制不住情绪了,理智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地摁住王宓静的双手,双目猩红,恨不能把王宓静以及那些腐烂生蛆的恶心事生吞活剥进肚子中。
滔天的恨意涌来。
谷槐仇陷入失控的魔掌。
他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瓷片抵在了王宓静的脖子上,携带不可理喻的怒火,沉声缓问,字字清晰。
“你们从人贩子手中把我买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做你们傻儿子的丈夫吗?”
“那我也告诉你,我死都不可能养活他!”
一串串血珠粘在了碎瓷片上,王宓静惊恐地吞咽口水。
疯子。
真的是疯子。
王宓静害怕了。
不敢再继续激怒谷槐仇。
傻子李珵玥一边叼着叉子一边笑着鼓掌。
“小仇,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冷静一下。”
王宓静步步紧逼,谷槐仇怎么可能冷静下来。
“一命换一命,我们谁也不亏。”
听出谷槐仇要同归于尽的决心,王宓静顾不上面子,放声呼救。
谷槐仇面目狰狞,似哭似笑,没人能救得了他与王宓静。
他加大力度,在瓷片砍开血珠嵌入王宓静的伤口中时,在王宓静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谷槐仇苍白的脑子中,降临了一位无比明媚的少年。
苏昭昭。
谷槐仇呢喃自语。
声音轻到他自己都未听见。
谷槐仇的理智被凭空捏造出来的笑眼弯弯的苏昭昭全部捕捞了回来。
悬崖勒马,回头……
是岸。
是苏昭昭。
极致的痛苦撕扯谷槐仇的血肉,他抬起手背遮住婆娑的泪眼。
无声的哭泣。
王宓静睁开惧怕的眼睛,发现自己尚在人间。
她没死。
谷槐仇居然停手了。
看来,谷槐仇也怕死。
王宓静趁谷槐仇缓解麻木的情绪的间隙,溜到了李珵玥旁边。
她拿起躺在李珵玥腿上的银行卡,装好后,怒视谷槐仇。
“谷槐仇,你为子不孝不顺,为兄不仁不义,是会遭报应的!”
“哈哈……”
宴会厅中回荡谷槐仇几近疯魔的笑声。
“报应?你以为你不会遭报应吗?你的傻儿子就是你的报应之一!”
好歹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知道捅哪里最痛。
“谷槐仇,我诅咒你!”
火冒千百丈的王宓静将桌布大力掀翻,所有瓷器香消玉殒。
她上下嘴皮一碰,念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此生孤苦,老来无依!身患重病,无药可医!涕泪纵横,痛苦而死!无人送终,挫骨扬灰!”
谷槐仇握碎瓷片,笑得更加癫狂。
“王宓静,这些话,我悉数奉还。”
良久,他才舍得打开尊口。
“你!”
王宓静被气得无话可说,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李珵玥突然哇哇大哭。
“玥玥,吓到你了吗?”
王宓静的脸色陡然缓和下来,就连声音也变得温柔。
那是谷槐仇被拐卖后从未见过的慈祥神情。
李珵玥只哭,一个字都不说。
“乖宝儿,不哭了。不哭了。”
王宓静心疼坏了,连忙伸手去擦李珵玥的眼泪。
谷槐仇展开掌心,有不少细碎的瓷片扎了进去。
他仿佛是没有知觉的机器人。
血肉模糊也不疼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