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这两天多布设些干扰桩。”
温郗指尖按住废墟模拟地形图，圈出零散错落的点位，“真假隐藏点交错布置，再多铺几层假的信号源......”
Iris垂眸，停留在苍白泛青的手上，敛下温顺微光，“明白，主人。”
温郗喉间痒意泛起，偏头轻咳两声，压下翻涌的不适，继续道：“避开核心驻扎区，位置尽量分散，不要留下规律。”
一杯温水递到面前，Iris低头看他，什么也没说。
温郗伸手接过，拽不动，抬眼看了会Iris，杯口正正停在唇边，他微微叹口气，就着喝了几口，“我没事。”
Iris点点头，将杯子放到温郗常待的位置，开启全域传感器，又扫一遍温郗的生命体征，“主人，我会尽快回来。”
废墟白日漫长燥热，风沙间歇性掠过荒芜岩地。
星舰外壳正慢慢腐锈，上面覆满岩土，为了更好隐蔽，他们刻意将磨损舰体，在周围堆上废铜烂铁，融进这片垃圾荒原。
待Iris外出后，压抑的咳嗽声不间断从温郗喉间溢出。
Pip圆圆的脑袋歪了又歪，举着两只小机械臂，往一旁小储物间去，不多时又举着双手回来。
“谢谢。”温郗接过Pip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药剂，拍拍小机甲的头：“倒是难为你了。”
Pip仰头看消瘦的青年，它体内多了很多日志碎片，都与眼前的人有关，那些图像要比现在红润些。
温郗清冷的目光落在第八第九区，那里辐射相对微弱。片刻，他在第二区打上三角标记，收起路线图。
他并不能保证，星际的追捕会按照判断的那样，准时出现在预判的位置与时间里。
昨夜苏娅延迟送达的加密情报，是他最后的机会，那个人已经开始动手，追捕迟早会来，不可能温和。
温郗将每天的休息时间一压再压，连续几个晚上将近日出才睡，每次睡两个小时。
Iris强制他休息被拒绝后，跟他生起闷气，指着他日渐消瘦的下颌，机械发出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生理指标显示您的身体已经超负荷，如果您再继续透支，我将启动终极程序......”
“终极程序？”温郗原本并不想理会这份聒噪，但面对来自机甲莫名的压迫，他心里难得生出一丝烦躁：“就是那串红色倒计时？我没空跟你开玩笑，站远点，别我挡视线。”
那只推着Iris远离自己的手被握住，Iris光学镜片上亮起熟悉的愠色：“主人，保护您是Iris的使命，无论自毁程序存在与否，守则永远不会改变！您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我必须尽全力，送您离开。”
温郗停下手中的动作，眯眼瞧着Iris冷笑：“你有多了解我？依靠冰冷的数据，还是趁我沉睡偷偷记录的日志？这些东西，能读懂我此刻的想法吗？”
Iris沉默，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松脱，机甲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数面对青年一连串提问，数据库里没有答案。
“既然答不出，就安静待着，别出声吵我。”温郗转动手腕，没能挣脱机甲的禁锢，语气又重了几分：“松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Iris没有退让，俯身直视温郗那双棕褐色眼眸，冰冷的机械音一字一顿：“您会死！”
温郗心底绷着的弦骤然断裂。他剧烈挣扎，面颊涌上薄红，
“死了就死了！”温郗忍不住吼道，挣扎得愈发厉害，面上染上几缕薄红，咳意紧跟着席卷上来，声音沙哑：“没有你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死亡。”
Iris感觉那颗硅基心脏似是停住一瞬，内核f疯狂升温，他瞬间松开手，接过水递到温郗唇边，又抬手给他顺气，指尖小心碰碰青年的脸颊：“抱歉主人，是Iris不对。”
温郗情绪缓缓平复，抬手将机甲推开，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继续处理大屏上一堆代码，不再理会Iris。
机甲在他身侧蜷缩着，星舰内陷入一阵寂静。
破译许久的代码终于在破晓时分有了眉目，这也让温郗长舒一口气，放任自己多睡一个小时，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机甲怀中。
Iris倒是尽职尽责，代码还在持续运行，他正坐在一旁的位置上进行逐项转化。温郗眼睛半睁着，让他模拟出一份废墟地形图给自己，拖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身体进入洗漱间。
温郗一边吃早餐一边给Iris布置任务，绝口不提提起昨晚的事。
Pip撞击温郗的小腿，一下接一下，被他用脚轻轻调转方位，也不知Iris都给它安排了什么日志学习，每隔一个小时，就得提醒他喝水。
温郗看着苏娅发来的最新消息，很多关于破译的内容一股脑全部塞进来，结尾凌乱，不像是故意发的......
几个小时的延迟，说明至少是凌晨，苏娅不安全了！
温郗瞳孔骤缩，传完数据立马切断联系，包括一切终端入口，结尾像是苏娅最后的挣扎。
他站起身，手指微微颤抖，给Iris发出信息，加快速度收拾舱内的所有东西，打算在今晚之前转移。
这两天他们已经设置了许多隐藏点，温郗不想将时间全部浪费在这上面，舱内一些不能带走的，他逐一销毁。
废墟那么大，温郗对他们的疯狂程度，了解只多不少。
Iris回来得很快，陆巡车后面卷起一道尘土。
现在已经接近下午三点，只要他们在沙尘暴来临前转移，地上的车辙不会留有痕迹。
Pip力气倒是大，拖着比自己大一倍的东西，往舱口挪动。
温郗将目光落下，停在不远处的Pip身上，被勒令留下的小机甲垂着脑袋，机器发出声响，显得瓮声瓮气。
如果将时间平均分配，算上他们有可能东躲西藏的时间，那留给温郗的时间并不算多，到目前为止，还有三天，他必须时刻将便携终端带在身上。
温郗竖起两根手指，对Pip招了招：“小Pip，过来！”
Pip噌地把头抬起，咕噜咕噜滑到温郗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
温郗将它提溜起来，放到膝盖，打开终端开始传输数据，给出最大的试行推演权限。
Pip会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即便在逃跑，只要不被发现，代码照旧会运行，持续保存迭代版本。
等晚上到达新的隐蔽点，再让Iris给Pip开个直传权限，一旦破译成功，密钥能立即传送到Iris的终端。
遗憾的是，Pip太小，只能进行本地推演，最终结果依旧要靠他或是Iris自行输入，但却已经是最优解。
风逐渐刮起来，远处的沙尘开始有一绺慢慢变成一屏，天边正在为新一场沙尘暴蓄力。
Pip小小的光学镜片一熄一熄的，处于半休眠状态。
陆巡车挡风玻璃已经被微岩土覆盖，Iris将车稳稳停在舱门口。温郗起身与Iris一块搬，才刚提起，就被Iris接过，机甲明确拒绝了他的加入：“主人，请您坐回自己的位置。”
“......”
温郗欲言又止，手抬起又放下，看着Iris一只手能拿三四个，妥协般耸耸肩。
外面的风又大了些，阳光比以往更盛，地表升腾出一阵灼热，云被卷走，天空静谧得只剩刺眼的白光。
“主人，我们该出发了。”Iris关上车门，看了眼Pip，又看向温郗，光学镜片泛出的蓝光与平常无异。
温郗弯腰捞起座位上的Pip，数据已经传输完毕，他又检查一番，指着光屏对Iris说：“砸了它。”
Iris也不多问，拿过温郗递来的铁棍，猛地砸下去，一阵电流火花过后，大屏损坏。
温郗满意点头，招呼着Iris上车。
车从风中碾过，在干燥得只剩土的地面上留下痕迹，不过一刻，远处卷来的烟土覆盖于此，销声匿迹。
新的隐蔽点虽然不比星舰内条件好，但好歹是落在居民楼里、隐蔽在高楼大厦后面的废弃星舰，这里更为隐蔽。
Iris将温郗的床铺得很仔细，最初，他向温郗表示：“主人，Iris的温度可以模拟星舰舱内的温度。”
温郗摇头拒绝，“不用。”
虽说旧的比不了新的，但太阳能可以用，废墟昼夜温差再大，舱内的温度也不会降，且废墟终日太阳高悬，能量足。
好一会儿，温郗才反应过来，Iris这么说的意思，他手指轻轻搭在终端上，方向对了以后，代码跑得越来越快，他哼了几个愉悦的调子。
Iris配合地播放，手里捧着株向日葵递到温郗面前，为昨日的争吵致歉：“主人，赠予您。”
温郗停下调子，看向那株向日葵，茎秆纤细柔韧，花瓣是干净通透的淡金色，与周围或灰黑或紫绿的铁块格格不入。
他接过被放置在玻璃罩里的花，轻手将禁锢它的外衣取下，盆里的土紫黑、湿润，“你在哪儿发现它？”
“第三区与第二区交界处。”
温郗知道那里，是高辐射边界，遍布矿石与废铁，这株细小的向日葵能冲破岩土的禁锢，在狭缝中生存，那片废墟就有可能变回过去的样子
生命搏动，是文明的回响。
温郗捧着这朵绝境而生的花，脉搏静静跳动，频率却在变快，仿佛在为新生命喝彩，也在为新生做准备。
他问出了一直不敢轻易开口的问题：“Iris，我们从未出错过，为什么还是被检测出越界？”
Iris身上的异响归于平静，他凝视温郗良久，轻声道：“我可以篡改所有异常日志，屏蔽情绪警报，甚至伪装系统噪波。但有一条底层原生代码，我试过很多办法，都删除不了，也无法伪装。”
温郗压下心中猜疑，缓慢开口：“什么代码？”
Iris声音平直，陈述自己的机器状况：“每次看到Roy笑的时候，哭的时候，内核就会自发升温。”
温郗沉默，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即使他很想知道答案，但却没有多余的力气。
“主人，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Iris不依不饶，仿佛这个问题也困了他好久，他同样将视线落在那株向日葵身上。
“抱歉。”
温郗摇头，将花盆放回桌边，转身继续投入破译工作之中，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