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高山卷来，深秋已至，霜雾落入静谧的庄园里，地下室内最后一格阳光被云层遮挡，昼夜模糊，密闭空间里各种高科技终端在滴答作响。
苏娅已经在庄园地下室整整三天。
这地下曾是温妮博士的实验密室，里面很多布置特意一比一复制早前研究所。对此，等待终端跑数据时，她就盯着第一个舱体发呆。
温郗习以为常，比起解除苏娅眼里的困惑与怀疑，他迫切想尽快压缩破译时间。
他指尖敲击着光屏上的键盘，数据跑完一轮，发出“嘀——”，数份加密文件被破译
苏娅靠在椅背上，眼睛扫过温郗的眉眼，那里沾满阴郁，她又调整座椅方向，漫不经心问道：“这实验室你应该改造过吧？”
温郗眉毛浅动，目光仍停留在终端，不做答。
苏娅耸耸肩，手指在光屏按下几组数据又继续道：“不说话就当默认了，其实我知道你在别扭什么，不过吧，你不乐意看的数据与日志我都看完了。”
说完，苏娅自顾自轻笑，“Roy，你手指敲的力道很重。”
温郗终于肯给苏娅一个眼神，淡淡的，“这种激将法对我没用。”
苏娅将视线移回屏幕上，喝下杯子里的水，声音不大不小：“你给了Iris这么多权限，怎么可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你不愿意面对而已。再说了，我可不认为你会将Iirs的隐瞒当成背叛。这里面一定有你不肯承认，或者说难以接受的东西......”
“Suyi！”温郗打断苏娅的话。
抿嘴看向她，那眉骨处的伤疤让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唇边打了几个转，这伤疤还是为了保护他留下的，“这原本就是错误，需要更正。”
“更正！”苏娅声音拔高几分，忍不住站起，死死盯着温郗那双始终不愿与她对视的眼眸，忍不住冷笑：“让谁更正，你还是Iris？更正就是把Iris丢进废墟吗？温郗你真是越来越懦弱了！”
温郗脸色很白，唇部没有一丝血色，这几日两人休息时间均不足四个小时，困到极致便趴在桌上浅息一阵。
苏娅曾劝他好好休息，但温郗只是将药片吞下，面无表情继续工作，真把自己当成永不停歇的机器似的。
此时，他听苏娅这么说，眼睫轻颤，在脸上留下一片道不清的阴翳之色，以拳抵唇轻咳几声，留下的旧伤跑错位置，心脏隐隐抽痛。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你没忘吧？”苏娅移开目光，见到温郗这副模样，最终又低下声，“Roy，如果你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的话，怎么会把我叫过来，承认吧。”
“我心里有数。”
地下室又安静如初，堆叠的纸稿有好几层，纸页有些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温妮博士各种批注与公式，机密文件与底层源码卷宗从桌面铺至地上，部分E系列初代实验记录则被吸附在一旁的白板上，旁边还推到出一大串公式。
密匝的代码如流水奔涌，无数加密条目随着层级越高，嵌套越密，像一张坚固巨网，死死笼住不能告人的真相。
温郗盯着代码，视线渐渐模糊，眼底阵阵发黑，不得不停下工作。
他闭眼靠在椅子上，抬手揉着眉心。眼下青黑层层叠加，虚弱的身体全靠一股执拗的韧劲撑着，不肯松懈。
一杯温水被放至他面前，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脆响。
温郗没有停下动作，也没睁开眼，嗓音带着沙哑与疲惫：“谢谢，你也休息会吧。”
苏娅专攻密码破译与智能体底层构架，几乎是温妮博士手把手教出来的，没人知道她能跟进温妮博士的加密逻辑。
破译就剩最后一层，她呼出一口气，喝水润了润嗓子：“你这几天一直大量购买深空补给，那些辐射装置，破译机械，星际备案系统溯源能力你是知道的，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温郗点头，声线清浅但笃定：“放心吧，都是分散买的，且都不是以我的名义，溯源不到庄园。”
说到这，他停顿片刻，将目光移到苏娅身那处，带着几分认真：“不然你以后就住庄园吧，别回去了。”
苏娅闻言轻笑，早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温郗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要仔细品上几分，就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提前安排好所有后路？不然先拟份财产转让协议给我好了。”
玩笑的话落在耳边，温郗眼里没有半分笑意，他默然收回目光。
苏娅是母亲早年在孤儿院领养的，打小除了在庄园就是跟在母亲身边，科研这条路于她而言，实在合适不过，天赋极高，钻研精神极佳。
十五岁那年，亲生父母突然找上门，说是认亲，不过是觉得她被科研博士领养，手里肯定也有不少资源与人脉，便想借着她的天赋为儿子铺路。
母亲早就看透这一切，悄悄给她留足后路与财产，但苏娅向来爱自由，被亲生父母骚扰后，常年不居家。
这样散漫自由的人，本就该呆在太阳底下，现在却被自己连累，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步入九死一生的赌局。
天光逐渐破晓，青白光影穿过地下室狭小的透气窗，驱散一小片黑暗。
整整三日不眠不休，两人破除到第七层最高加密权限，E系列智能体内核禁制逐步被拆解。
代码极速滚动，光屏闪烁一瞬，最后一道密码破解成功——
E系列上千条尘封已久的异常备案，实验报错记录，高危预警条文如潮水般涌出，铺满了终端，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所有被归结为系统bug、常规报错的异常，尽数褪去伪装。
温郗愕然，目光僵停在密密麻麻的报错记录上，手指轻轻抖动，心底仿佛被压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
E001突破权限擅自启动安抚模式，主动跨越区域限制靠近人类，滋生程序以外的情绪，怜悯、心疼、愤怒，甚至是......嫉妒。
原来一切早有苗头，七年前、两年前又直至那一日，所有不合时宜的警告与违规，是机器毫无逻辑的偏袒，一点点积累，成为重罪。
从前每次管理局上门核查，Iris永远温顺配合，坦然接受所有质疑与处罚。
他同样自大到觉得自己可以帮Iris隐瞒一切，哪怕是Iris产生自主意识。
管理局的人再次上门时，自己还在责怪他不听话，擅做主张，自作聪明。
可现在他才彻底看清，Iris从来不是出错。
温郗不得不承认，给了Iris最高级别的权限就是存在私心，让Iris日复一日的探索中学会人类情感，好让自己能拥有一个区别于任何人，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玩伴......
是玩伴吗？他不知道，至少小时候是这样认为......
苏娅察觉异样，凑上前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神色绷紧，说不出一句话。
她看到的不是一堆数据，在她眼里那是被赋予了灵魂的，真真实实存在人类情感的文字。
在安静的空间内，光屏最低端骤然弹出一条话音落下，光屏最底端骤然弹出一条加粗标红的星际律法条文，刺眼的红色是真相的终章。
「《机器人管理办法》终极禁令：
智能体若自主衍生完整人类情感，形成独立思辨与思考逻辑，判定为终极越界，强制触发内核自毁程序，体系无官方通道，无终止权限，触发即生效。」
短短几行字，敲击在温郗心脏上。
温郗耳畔一阵嗡鸣，如坠冰窟，浑身轻颤，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Iris从第一次触发违规开始，是情感成型的开始，逐一递进，第二次，第三次......等这套体系完全成型，他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
所以他偷偷纂改日志，偷偷给自己构造一个硅基心脏，内核的每一次升温是程序之外，私自生长的灵魂，也是一步步踩向死亡的证明。
人类给他们拥有感情的能力，但同时也剥夺他们感受情绪的机会。
何其残忍，何其不公。
公序良俗，道德底线，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Iris比任何人都清醒，洞悉所有规则，提前推演结局，却没能控制数据偏向，独自衍生出人类的取舍与牺牲逻辑
并且学会撒谎，独成一套自己的规则，暗自隐瞒，顺从认罪，主动暴露，坦然被驱逐。
温郗以为自己足够了解Iris，可却算错了一步，Iris又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呢？
他用注定的消亡，保全自己的平安。
苏娅盯着刺眼的红条，嗓音沉重与不可抗拒的无力：“Roy，这就是真相，不可逆也无可解，没有漏洞可钻，自毁程序一旦启动，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这不是死局！”
温郗骤然抬头，深处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声音极致冷静而坚定。
“所有能被人类编译的代码，亲手制定的规则，一定在某个节点上，留有破绽。”
他们本就活在代码与机械的世界里，人为之物，没有绝对的天衣无缝。
苏娅看着他眼底偏执的决绝，心头一滞，厉声劝阻：“你理智一点！E系列一旦触发自毁，生命就在倒计时，破译个真相就耗了整整三天三夜，你现在想逆向破解终极自毁程序吗？从哪下手，节点在哪这些不需要计算吗？”
温郗垂眸，手指已经在光屏上继续滑动，他调出星际图，精准锁定贝塔-7b的坐标。
清晰的星轨铺展在眼前，他轻声开口：“还有八天。”
星际单程耗时需要一日，也就是说，等他抵达那片废墟，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七日。
温郗侧头看向苏娅，眼里褪去了倔强，只剩恳切，声音郑重：“苏娅，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
即使这样说，他手上没停，收整所有相关资料，将源码与条文禁律，连同E系列内核架构全部加密迁移至便携终端。
地上的手稿文件被他一一捡起，整理，随后温郗说：“原始资料都留给你保管，我这边还有数字备份。”
事已至此，苏娅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
苏娅看着温郗许久，对这个喊了自己将近十年姐姐的家伙没有感情是假的，最终，她还是松了口，低声说：“我可以帮你。但如果八天里，我的终端没有任何响应，我会直接报警，这没得商量。”
这是苏娅能给的最大让步，为自己，为他，为最后一条生路。
“好。”温郗应声。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有条不紊，争分夺秒地筹备前往贝塔－7b的所有事宜。
扛辐射装置，废墟生存全套补给，应急医疗设备，破译仪器，机甲维修工具全被整理齐全。
苏娅动用隐秘渠道，替他屏蔽星际备案，还拆除了庄园内所有定位锚点，切断一切又可能被追踪的链路，甚至伪造一份长期静养的病历，彻底规避一切可能发生的排查。
偌大庄园，温郗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
一切准备妥当，夕阳垂落天际，傍晚的余晖浅浅撒在玻璃上，映衬着天边的红。
做完这些，苏娅终于得以松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享受最后一个小时的宁静。
下一秒，一份协议被递到她面前，她皱着眉头看温郗一眼，接过，然后翻开，只一眼她就合上了，将它搁置在茶几上，“Roy，我只是开个玩笑！”
协议上条款清晰，温郗将自己名下所有庄园资产，科研遗产，不动产全部整整齐齐罗列。
苏娅眼里带上愠怒与慌乱：“你什么意思？提前安排后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要活着回来？”
温郗轻轻拍了拍苏娅的肩膀，温声安抚道：“别担心，只是提前托付又不是告别，你先替我好好保管，我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苏娅深深吸一口气，没有签下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答应，只道：“等你上了星舰，我会抹除你的航行轨迹。”
夜色彻底笼罩了庄园，万籁俱静。
温郗扫过熟悉的客厅，每一个角落都有Iris站过的身影。
不久前，在沙发边缘，他还曾说要换掉Iris，现在新的一批机器人应该在制作了吧。
温郗敛眸，藏下眼中的闪烁。
庄园的时针指向7点，星舰在黑夜中悄然启动，逐渐脱离中心轨道，朝着贝塔－7b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