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江野拉过冰溪,避开那条黑黢黢的裂隙。
裂隙深处不断升腾起阴冷的寒气,弥漫在空气里,湿得人心头发紧。
“自从忆溪珠离开寒渊眼,这冰原上就有了很多裂隙,大家走的时候小心些。”
绿痕提醒道。
“等把忆溪珠放回去就好了。”
冰溪摸着怀里的珠子,担忧地看向远处在寒气里的弯腰的人。
不知道他们每天能不能吃饱。
冰原的天穹压得很低,寒风像无数道冰刃使劲割着,卷起雪粒砸在冰壁上,簌簌作响。
无芒孤身立在广阔的冰原上,身后空荡荡一片。
他的冰袍被狂风扯得咧咧翻飞,发丝凌乱地贴住下颌。
皮肉间的黑色咒文顺着他的指骨一路攀爬,攀上肘尖、脖颈,盘绕在半边的下颌处。
就像枯树根深深扎进泥地里,又像皮肉崩开后的狰狞疤痕,在洁白的雪色下透出诡异的蠕动感。
噬魂术的反噬越来越强大,一阵阵噬咬他的灵魂。无芒的心口就像被冰冷的铁掌死死攥住,钝痛感连绵不绝。
他无时无刻不在令人烦扰的折磨下。
快要疯了。
他已经寻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他心底的焦躁早就忍不住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得到忆溪珠!
现在就要!
风雪尽头,几道人影踏着雪缓步走来。
冰溪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刚踏上这片冰原,胸口便骤然一烫。
忆溪珠不复往日的温润凉意,隔着衣料灼烧她。
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动,像一颗骤然惊醒的心脏,疯狂地警示危险的靠近。
她猛地停下,指尖紧绷泛白,死死捂住胸口那股躁动的力量。
她的掌心能清晰感受到珠子内部翻涌躁动的冰力,一遍遍冲撞她的心脏,刺得她浑身酸痛。
“怎么了冰溪?”
江野扶着她,担忧地看她痛苦的眼神。他运起扳指的冰力安抚她。
“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是他。”
冰啸川抬头,望向风雪后,隐约挺拔的那道人影。
“无芒?”
绿痕皱眉道。
茯苓敏锐地感受到一种危险的气氛,瞬间拔出剑来,一队人护在他们身前。
冰溪终于抬头,视线穿过漫天风雪,直直撞进那道冰冷的目光里。
“是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面对面。
从前她被他困在冰狱里,从未站起过,只是被他在牢外居高临下地俯视。
后来她逃去人间,他日夜追捕她,差点取了她性命。
她从来没正经看过他一眼,只熟悉他冷寂的背影和沉缓的脚步声。
今天,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爬满脸颊的黑纹,毫无温度的双眼,在漫天冰雪里独立的“冰主”,就像冰原最深处永不解冻的冰,不带一丝热度,没有一丝人情。
四目相对。
刀剑摩擦。
无芒骤然抬手,浓稠的黑色阴气从他掌心翻涌而出,裹着剧毒的气息。
下一瞬,他猛地推掌,滚滚黑雾铺天盖地地朝冰溪一行人涌过去,裹着蚀骨的寒意与戾气。
“溪溪,拿珠子!”
两双手覆在她背上。
冰溪心头巨震,当即托起忆溪珠,凝起冰力。
嗡——
珠子爆发出刺目的纯白灵光,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盖在整片冰原上。
它撑开一面莹白的光罩,稳稳挡在她们面前。
白光与黑雾轰然相撞,一声巨大的闷响颤动着冰原。
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凝滞间,两股极致的力量在雪原中央剧烈对冲、撕扯与碾压。
满天的风雪被两股气场震得紊乱,疯狂席卷着天地。
茯苓几人差点被风卷走,忙拔剑插进冰雪里,稳住自己。
凝滞厚重的邪戾之气,不断在无芒的掌心盘旋凝聚,流转翻滚,像一头挣脱封印的凶兽,狰狞怒目,毫不留情地要吞下他们。
不过几息,冰溪的手臂开始剧烈发抖,双腿不受控制地弯下去。
好痛。
冰溪眉头紧锁,咬紧牙关不敢松手。
她浑身的筋脉都被忆溪珠狂暴的冰力冲得胀痛发麻。
珠子的力量太过磅礴浩瀚,她现在的冰力还是太弱了,承受不住它纯厚的天地灵源之力。
她快要撑不住了。
冰溪的嘴角流下两道血丝。
光罩隐隐震颤,有崩溃的迹象。
“冰溪!”
江野一步掠到她身旁,手掌稳稳扣在她的肩膀上,扳指亮起金色微光,他的内力丝丝缕缕注入冰溪的各道经脉里,替她分担大半灵力的压迫。
茯苓几人同时撑起身体,内力亦倾入冰溪体内。
“溪溪撑住!”
紧随其后,冰夏二人同时运力,将全身冰力注入忆溪珠内。绿痕、青痕几十将士皆凝气运力,数道清冽的冰力自两侧汇入忆溪珠白光之中。
冰溪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嘴巴里苦苦的。
她的脸都皱在一起,牙关一咬,用尽了全力。
光罩的白光骤然暴涨,广阔的莹白被他们硬生生往前一顶。
眼前翻涌的黑雾被狠狠撞退了数尺,无芒脚步退了一点,又定住。
哼。
你们还是太弱。
他挑眉,忍住体内正被急剧撕扯的痛感,双手抬起,黑雾继续涌上去。
两股力量再次僵持起来。
冰溪牙关死死咬紧了,唇色被庞大的内力震得泛白,浑身的皮肉都像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要碎成几瓣的感觉。
她感受到背后江野发抖的手了。
还有他的香气。
大家肯定都很痛吧。
为什么无芒这么强呢?
冰溪有些想哭,但手上的冰力一丝没减,步子努力往前顶。
无芒看在眼里,眼底没有半丝迟疑,更没有收手的迹象。
他一定要拿到忆溪珠。
今天,现在拿到它。
噬魂术反噬的巨痛还在他全身翻滚,每一次运气都在撕裂他的神魂。
但他能忍。
面上不显分毫,没有半分松动。
阴寒之力不断在他手上催动,一章接一掌地推出,层层叠叠压过来,死死碾过来,一寸一寸蚕食着光罩。
冰溪能闻到阴寒之力巨大的苦味。
她想吐。
嘴角又缓缓渗出血丝,顺着唇角滑落,落在地上的白雪上。
她快要透支了,五脏六腑被震得移了位,闷闷地疼。
江野挨着她,身上也微微颤抖,扳指的金光渐渐弱下去。
冰溪能感受到,他的力量替她分担了忆溪珠大半的压迫。
他肯定很疼。
“江野……”
“没事,别怕。我们可以的。”
他朝她笑了笑,想摸摸她的头,身体却被冲撞地动不了半分。
肩膀的旧伤也在隐隐发痛。
他咬牙撑着,脚步扎下去,不肯退后半分。
冰啸川的脸色渐渐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周身的冰力消耗极快。
冰夏也是,她的气息越发不稳,身形开始微微晃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会把我们消耗完的。
冰啸川刚想抽身,侧边忽然一阵劲风掠过。
“绿痕,回来!”
风雪呼啸着,绿痕没停,他带着几名心腹从雪丘后冲出去,长刀划开了缠人的黑雾,直直劈向无芒。
刀锋落下却被厚重的黑雾牢牢裹住,根本劈不进半分。
阴寒之力顺势绕上来,要缠上绿痕。
“绿痕叔,小心……”
冰溪一咬牙,一缕白光绕出去,挡住了那缕黑雾。
“溪溪,你们先走!”
冰啸川强忍冰力耗空的滞涩感,嘶吼道。
硬拼不过的,不能再僵持了。
冰溪却摇头。
她不能退。
退了,他们就更难再回来了。
“别硬撑了溪溪,快走。”
冰夏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伸手想拉她往后退。
风雪呼啸,声音都被掩盖了。
无芒静静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说了什么却被狂风暴雪吞没,没人听清半个字。
江野却看清了,他瞳孔骤缩,当即往前一步挡在冰溪身前。霜刃出鞘,清冷的剑光划破雪原,和浓浓的黑雾撞上。
咔嚓——
剑上瞬间布满黑色裂痕。
江野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积雪里,激起一片雪雾。
“江野!”
“主子!”
冰溪脑子里像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崩断了,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
他伤了太多人了。
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冰溪深吸了口气,心肺剧痛,她不管了,凝神聚力将全部心神灌注进忆溪珠。
周围的白光骤然异变,化作一道道澄澈通透的光柱迅疾刺向无芒的眉心。
他的黑雾没拦住。
光柱入体的瞬间,无芒整个人愣住了。
体内躁动的咒纹安静了。
他的身体不痛了。
许多早已被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他脑海——
他看见阿娘笑着牵他手的样子,看见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看见阿爹哭着的样子,还有年少的男孩儿冲在战场上的样子……
无芒下意识收手,掌心的黑雾瞬间散尽,冰原上翻滚的黑雾也停滞了。
“走!快走!”
冰啸川抓住时机,厉声低喝道。
绿痕趁势退回来,茯苓扶起重伤的江野,冰夏搀住摇摇欲坠的冰溪。
一行人快速朝霜墟城的方向跑去。
许久过后,无芒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愣神。
他没追上去。
垂落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下意识扯扯衣袖,遮住手腕处蠕动的黑纹。
他笑了一下,自嘲一样。
真弱,这点人都对付不了了吗?
雪原一片荒寂,他任由寒风掀动破碎的衣角,一动不动。
刚才的白光,太可怕了。
在吞食他体内的力量,温柔地吞食,没有一丝痕迹。
若不是他们撑不住了,他差点就陷进光里去了。
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不允许自己败在那光里。
无芒缓缓攥紧拳头,硬生生将那股温柔得无比舒服的力量压下去,连带那些可怕的记忆一起,狠狠压回神魂最深处。
他只能是无芒。
他必须是世上最强的人。
别的,都是假的。
很久过去,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踏入茫茫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