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
“谁?”
无芒睁开眼,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阿淮,吃桂花糕。”
那个声音又响起。
“谁?”
“你到底是谁?”
无芒皱眉,站起来,朝空气狠狠抓了一把,依旧什么也没有。
冰殿里,月光轻飘飘落进来,在地上成了一片白色。
很静。
没有人。
只有沉默的月光。
无芒睡不着,看着窗外的冰原。
人都睡了,裹着薄薄一层冰被。
他低头,整个小臂爬满了几圈黑纹,斑斑点点的,挤在一起。
真丑。
脖颈处,一阵针扎般的痛感,一瞬间从指尖到手肘,从眼角到耳根,像老树根的裂痕,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挣出来。
像他的灵魂在被撕扯。
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噬魂术在反噬他。更加剧烈的反噬。
这具身体又在排斥他——
他。
他是谁?
我。
我……是谁?
无芒闭上眼,任由自己倒在床上。
眼前黑了。像很多年前的那抹黑。
他进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伸手够到了那抹黑。
“阿淮……给阿爷插上吧……”
呜咽的东西从他头上传过来。
他抬头望去,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陌生男人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别哭了,给你阿爷把牌子插土里。”
小男孩看向面前的一堆土,走了两步,站上去,把木头板使劲插进了土里。
他看见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
周义。
“再给阿爷磕个头吧。”
一双女人的手按上他的肩膀。他跪下磕了个头。
男孩回头,又看见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他们是谁?
无芒的眼睛动了动,想睁开眼,却被那女人的声音叫了回去。
“阿淮,回家了。”
家?
我哪有家?
男孩儿抬头,看向被女人拉起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厚实的手掌,出了汗。
他听见这两个陌生人在叹气。
“以后离那伙人远点,打死人,就赔了这点钱。”
“唉,仗势欺人的孬种!”
那女人摸摸他的头,似是怕他吓着一般,换了一腔温柔的口吻说话。
“阿淮,等你长大了当大将军,谁也不敢再欺负咱!”
男孩儿听着,没说话。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一口气哽在胸间,他咽下去。
嗯,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黑暗里,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似是沉睡了过去。
这场梦也跟着越做越大。
男孩儿长大了,那个陌生女人也离开了他。
他在梦里第一次张口说话。
“她去哪了?”
“谁?”
“那个女人。”
他脑袋挨了一巴掌,吃痛地抱住头。
“什么女人。那是你娘!”
“混球小子,你娘前年被人拐了去,没了!”
没了?
他愣在原地,手上好像还有那个女人手心的温度。
他攥了攥拳,什么也没有。
“愣着干什么?搭把手,把货抬进去。”
“好。”
第二天,货没了。店铺被烧了。
被一群穿锦衣华服的人不小心点燃的。
他们笑着,赔了钱。
但是那个男人没拿。
他说那些人是故意的。就跟把阿爷玩死那天一样。他也想把我们再玩死。
他说,那脏钱不要也罢。
男孩儿听着,没点头,没说话。只是又把胸口的那口气咽下去。
他去了周义的坟。跪了很久很久,最后也没等到那个男人把他喊回家。
那个男人死了。也不知道给埋在了哪。
可能像他娘一样,去了找不到的地方。
人家说,他死之前,在那个被烧的铺子废墟前面站了很久。
男孩儿去那铺子前看了看,好像有他站过的痕迹。
他还看见那几个人了,被人围着喊少爷的那些人。
他看了两眼,就自己回家去了。
桌上有那个男人留下的几张欠条。还有一封信。
他拆开。
那个男人在信里说,这次经商的钱是借的,本以为可以慢慢做起来的,没想到都毁了。钱还不上了。
他也不想活了。他想去找他娘了。
他还说很抱歉,丢下了他。
但是他好累,想好好睡一觉。
男孩儿坐在床上,第一次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那封信最后被他烧了。
火苗映在他眼里,却跳得平静。
他记住了一件事:没权,做什么都是死。
他开始流落街头。
第五天,他为了一口吃的被权贵家奴打断了肋骨。他在街角躺了两天,只有一个老婆婆给他喂了两口水喝。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都看见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男人了。
但最后一场大雪救了他。很奇怪,雪落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冷,反倒让他觉得温暖。化了的雪被他喝进去。他觉得身体慢慢好了些。
于是他在一堆白雪里爬起来。一个浑身破烂的人,蓬头垢面,吓了路过的老婆婆一跳。
他朝她道谢,谢她那口水。老婆婆泪眼婆娑,塞给他一些银子。
他想远离这块地方。走的越远越好。
他真的走了很久,到最后爬到了一个地方。
是个军营。
他开始当小兵了。也梦想着有一天真的当上大将军。等一个没有人再欺负他的时候。
每次训练他都最用功,每次打仗他都跑到最前面。被砍了多少刀已经记不清了,杀了多少人他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手上的血没有干过,身上的伤口没有好过。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做好,一定要强,不能给人欺负。
最好,还能手里有点权力,能被人称一声“主帅”。
终于有一次,他替将军立了功,他以为自己熬出头了,结果是做了一回替罪羊,差点死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没关系。
他又活下来了,继续往上爬。
后来他凭自己的本事拼出了一点势力,有了自己的地盘和手下。
他很高兴,给营地取名叫“黑风堂”。每天给附近村上的人种种田,劫点富贵人家接济下吃不上饭的人。
他们还打过西北来的蛮夷呢!
可是后来呢?
朝廷清剿匪患,他的地盘被抢了,手下被屠。等他回来,只看到无数尸堆,遍地是血。
他挨个翻过尸体,一个一个记住了那些脸。
都是跟他保家卫国的兄弟,却被说匪患。
好一个匪患。
他成了光杆司令。后被朝廷招安,当了个小官,在北境一带互边。
他用了十年时间,真真正正做了一回主帅。
十年,从街头小卒做到北境的主帅。
他很高兴。他实现了那个女人说的话。
当了主帅,有了权力。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他一直记得那个给他喂水的老婆婆,也曾回寒山城问过,她早过世了,孩子不管她,随便埋了。
周淮就给她立了个碑。
写上了“恩人”二字。
那天又下雪了,他伸出手接过,感觉很温暖,一片片雪融进了他的身体,他觉得体内充满力气。
既然做了主帅,他一定要守住北境的安危,不让蛮夷越境,也不让百姓饿肚子。
他有底线,护着辖地百姓,收留流浪儿,给底层一口饭吃。
他以为自己手里握住了权力,他以为这就够了。但他错了,这远远不够。
他的权力小得别人伸手一掐就没了。
他不懂什么叫命贱如蝼蚁,只道天道酬勤。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前者才是世道真相。
穆景云跪在他眼前说“主帅,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他信了,他把穆景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看他天赋不错,便一手提拔,当最好的兄弟。
可是穆景云背叛了他。
他为了攀附更高的权贵,设下一个死局,亲手刺穿他的心脏。
真狠啊。
真疼啊。
他跪在地上看他,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那几个少爷一样。
他听见他说:
“你以为当个主帅就可以了?还不是人家抬抬手指就要了你的命?”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连屁都不算。”
周淮没力气了,倒在血泊里,看着穆景云转身走了。
权力……
大人物……
阿娘,原来只做个大将军也不行啊。
阿爹,我也好想好好睡一觉。
他闭上眼,却没睡着。
他就睁开眼,天很蓝有白云飘过。
一片雪花飘过来,落在他眼睛上,化了,从眼角流过他的脸,流进脖颈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疤处。
他觉得自己还死不掉,于是翻个身,爬走了。
他想往北边去,他听过一个传说,北境边缘,越过寒雾岭,有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叫冰域。有冰幻族,心生纯粹。
那是一个满是冰雪的地方。到了那里便好了吧?
就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了。
他最后倒在了寒雾岭的中央。
迷雾里,他觉得身体里有东西在上窜下跳。他抬手,墨蓝丝线缠绕在他手里。
他听见许多声音。
穆景云的,阿娘的,阿爹的,还有他自己的。
他想到了欺负过他的很多人,他忽然想,为什么他不能欺负回去呢?
是因为阿娘说过,人要善良,好人有好报的。
可是——
我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好报啊。
那为什么不试试欺负回去,或者掌握更多的权力呢?
阿娘,对不对?
他又继续往前爬,雾气一直跟着他。他手心的丝线渐渐变成了黑色。
最后,他倒下了,在冰域边缘。
雪落在他身上凝成了冰花。
有人走了过来,他闻见了一股冷香。他抬头,那人穿着冰袍,仿佛融进了这片冰雪。
他觉得,自己真的找到了冰域。那片纯净的地方。
“你是谁?”
那人问他。
他想说话,但太冷了,张不开嘴了。
那人把他扶起来,他突然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手一动,黑色丝线缠上那人,巨大的阴寒之力侵体。
他夺了那人的身体。后来才知道,那人叫无芒。
他愣了好半天,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着冰雪里,睁着眼睛。
他把周淮埋进了雪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没有茧,没有伤口。
于是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梦醒了。
无芒睁开眼,枕边湿了一片。
他沉默了一瞬。有点恍惚,有点疑惑。
我哭了?
为什么?
脑袋刺痛。
噬魂术快要把我吞噬完了。他得活下去。
必须快点拿到忆溪珠了。
然后他要回中州,去京城,去做拥有所有权力的人。
要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无芒走进冰原。
走过沉睡的那些冰幻族人。
他往前走,雪越下越大,迷了他的视线。
他走到了一个地方,停下了。不知道在等什么。
一滴泪从眼里划落,滴到地上。
无芒愣了半晌,忽然张口:
“我是谁?”
他看向远方,寒雾岭的方向。
他知道,冰溪在那边,忆溪珠也在那边。
她一定还会回来的,带着珠子来找他。
他等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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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阿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