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弱的学生,是没办法在尖刀军校待下去的。”
同一时刻,尖刀军校办公楼八层。
于野原一巴掌把新鲜出炉的成绩单拍在办公桌上,脸色阴云密布,极为难看。
“哦?”
秦云青躺靠在转椅上。
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体一侧,外面裹着大衣虚掩住,丝毫不妨碍她姿态闲适地跷着二郎腿,还探头瞄了一眼那张抬头写着“姓名:万盏”字样的成绩单,语气好整以暇,“不过一个成绩而已,代表不了什么。以及——难道你真的相信,我带进来的人,能跟‘弱’这个字有关系?”
“成绩如果代表不了什么,那就压根没必要设置入学八项考核。就算你觉得成绩不重要,可所有学生的成绩单都是实时公开的,现在全校的学生都知道,这个叫万盏的新生,在被秦上校保送空降后,总成绩却仅有C——这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她,都会造成极为不利的影响!”
于野原深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尽可能心平气和,“我已经和王主任谈过了,他说他不想放万盏进校,是你用上校特权强压,还居然把自己都空降进尖刀来当教官……秦云青,就算你我行我素惯了,做事情,也能不能考虑考虑对学生的影响!对军校的影响!”
“提醒于上校一句。”
秦云青倏尔打断了他,声音冷淡,“让她进尖刀,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没有上头首肯,我一个区区上校而已,还能一手遮天到,有本事自己写调函把自己调进尖刀里来?于野原少校,你也稍微动动脑子吧。”
于野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她半晌,颓然向后靠去,仰倒在办公室沙发上,以手覆眼。
他带着万盏回基地三天后,就接到了外勤任务,马不停蹄跟铸剑军巡逻队一起去执行废城清洗与救援订单。
直到昨天晚上,他才终于回到了在碑麦城的住处。
谁知刚在沙发上坐下,就接到了陈山的视讯。
全息投影里,陈山的大头冒了出来,一脸扭曲,表情更是小心翼翼。
“于队……外勤回来辛苦了哈,您心情如何?”
“有话就说,有……就放。”
“那个,嘿嘿,一个消息哈,我也是才收到!绝对不是隐瞒不报!那啥……尖刀军校今今年的新生名,名单……”
于野原累得半死,一点好气也没有,径直打断,“什么时候尖刀军校的事情也归我管了?该找谁找谁去。”
这下陈山不结巴了,“有万盏。”
晴天一个大霹雳,正砸在于野原头顶上。
“反正现在她的成绩也全校公开了,别的教官一个个当烫手山芋,压根不敢接这么差的学生。正好,直接进我门下,我做她的带教教官。”
秦云青坐直身子,左手把办公桌上的成绩单拿起来,仔细比对万盏各科的成绩,琢磨着给她量身定制一套特训计划。
“不行,我得亲自带她。您把这么一个特殊的学生带进尖刀来,我可太想亲自会会她了。”
于野原坐了起来,后几个字不知为何,说的咬牙切齿。
秦云青眯起眼,“于上校,我也提醒你一句,您不是尖刀军校的教官。”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坐在沙发上的于野原挪都懒得挪一下,敲敲手环,在面前调出虚拟屏,手一挥,一张全息投影出的调函便出现在了秦云青面前。
白纸,黑字,红章。
“不好意思,才执外勤回来,忘记告诉您了。”
于野原颇有几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味,“我被从上校到少校连降两级,已经不能再和尊敬的秦上校您平起平坐。根据铸剑军规章规定,持少校军衔者,除外勤时间外,须在尖刀军校兼任教官之职,与校方协调安排授课时间。”
秦云青磨了磨后槽牙,“于野原,你还真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啊。”
“您谬赞了。”
于野原礼貌点头,坦然接受她的夸奖。
秦云青蓦得想起了什么,指尖敲了敲桌面,顿了片刻才问道,“作为少校——你还参会吗?”
“参,当然参。”
于野原捋了捋身前制服的褶皱,面色平静,“连降两级,不影响我依旧是铸剑军第一盾位。就像您……”
他抬起眼,目光从秦云青的右臂袖管一掠而过,眼神晦暗莫测,“无论如何,也不影响您依旧是射击位王牌。”
空气陷入暂时的停滞。
于野原咳了咳,清清嗓子,“虽然我不懂政治,但会上,总需要一个懂战斗的人。”
“行,不愧是你。”
秦云青低头一笑,却迅速收敛了笑意,“不懂政治……当年从栖息城逃出来的那批老将,还在栖息城里时,就成天跟那群人斗心眼,斗权术。如今老人们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已经没几个了。我们这些三四十岁的,虽妄称一句‘中流砥柱’,但其实只懂战斗,未曾经历过真正残酷的政治。我总觉得,这是我们铸剑军如今一个,非常严重的隐患。”
“铸剑军本就是为对抗攫兽而设。三十年前老人们从栖息城叛逃,不就是因为厌倦了那些个钩心斗角、权术倾轧,更为了集中全力对抗攫兽,为人类生存而战。”
于野原淡淡道,“作为军人,光荣忠诚,清正守序,没什么不好。至于政治,让栖息城的政治家自己去玩吧,影响不了我们。”
秦云青沉默片刻,指尖敲了敲成绩单,“这是你带进基地的人?”
“……”于野原没接话。
秦云青了然,“看来是了——放心,我对你的工作内容没兴趣,我只是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天才?小姑娘挺有趣的。于少校不妨挑不重点的说说看,什么来历?”
于野原抬眼,嗤笑道,“从尖刀到铸剑军可全都传开了,人人都说素来铁面无私的秦上校为保送她下足了大力气,想必绝对关系匪浅。如今,你来问我她的来历?射击位王牌秦云青头一回动用特权空降学生,居然是替一个来路不明的学生作保?来历不明的人,你居然也敢信?也敢用?”
“我只是信奉英雄不问出处,她有本事就行。”
秦云青并不被他激怒,“答谢救命之恩占一成,欣赏她占九成。我瞧她当真有几分天赋,是个可塑之才。尤其是那股子寸劲儿,我很喜欢。至于来历,我的确没查出更具体的,原本对这不知底细还有些犹豫,谁知今天你主动找上门来——看来于少校,是沉不住气了。”
秦云青自信一笑,后背靠向椅背抵住,“你这一来,我心里可就踏实多了。估计那份档案也是你手下陈山技术员的手笔吧?确实挑不出什么错,我派人找了档案上所载的家庭旧址、预学班主任,居然都承认有这么一家人——陈山怪费心的。”
于野原顿了顿,依旧没有直接回答,“秦上校,这姑娘的确有点本事,我是见识过的。这个人,也的确是我亲自带回基地的。不过您估计还不大了解她——这可是个刺头儿,稍微不看紧点儿就能挑事儿造反的那种,偏偏还有一层重要的身份。故而,不把她放眼皮子底下看着,我,实在不放心。”
“不过现在,既然木已成舟,她人已经进了尖刀。”
于野原双手反扣在膝盖上,正色道,“还望秦上校割爱,让我来盯着她。”
没想到一番话绕来绕去,还是图穷匕见死心不改。秦云青翻了个白眼,断然拒绝,“不好意思,好苗子谁都想抢。如果她当真身份特殊,那您就更不能亲自带她了,否则岂不更暴露渊源?还是说——”
秦云青眼睛眯起,“于少校觉得,我治不住一个学生?”
于野原没吭声,只是再次瞥了眼她空荡荡的右手衣袖。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意思非常明确。
秦云青冷笑,“于野原,我没了胳膊,也还能张嘴教学授课。没了右手,我可还有左手呢——看不起我啊?”
主动申请从铸剑军前线空降到尖刀军校,她的行为看似高调嚣张,实则也是给高层一个台阶。
虽然她的右臂是在执行任务中失去,但失去,那就是失去了,回不来,更长不出新的。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就算再怎么勤学苦练,也不可能把左手枪法练回原先的一级水准。
作为一名战功赫赫的独臂上校,军方高层不敢轻易主动提让她退二线的事情。可如果她继续强行留在铸剑军里,被人骂残废无能尸位素餐,迟早的事。
此时急流勇退,主动申请进入尖刀军校从事教学工作,其一是在无法胜任战场厮杀的情况下给自己找了能继续从事的工作,其二,也是主动给军方一个安置她的台阶。
她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主动提出这样的申请,军方高层庆幸还来不及,绝无可能拒绝她破格招生这一小小的附加要求。
“抱歉,无意冒犯。”
于野原举起双手,“秦上校,我真的没有办法跟你具体解释她的来历,只是这样不清不白的身份,你真的放心敢用吗?她这个人,行为飘忽,心思诡谲,绝不能轻信,需要时刻提防。”
秦云青笑了起来,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什么,“行为飘忽,心思诡谲?我倒觉得她像一株爬山虎,身上带着一股子野蛮疯劲,野性,悍勇,甚至带了点疯,敢闯敢拼,生命力顽强得很……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确实生命力顽强,也确实敢闯敢拼。栖息城送来的那些杀手与佣兵一批批前赴后继,也没能完成这个历时超六年的暗杀任务。
于野原在心底悄然叹息。
秦云青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显然是认定了万盏,俨然一副未来要拿她当亲传弟子得意门生的架势。
说实话,那日在招待站里见识到万盏的超拔心理素质和射击天赋时,他就已生出了带她进铸剑军多加栽培的心思。
可一想到万盏的身份,以及万盏那些他都不敢细说的英勇事迹斑斑劣迹……
于野原心下苦笑。
不知被秦云青看中,对万盏来说,是福是祸?对整个第五独立基地而言,又是福,还是祸?
于野原默然,犹豫片刻后,索性摊牌,“秦上校,我理解您对她的赏识,只是有句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她的身份相当敏感。倘若你执意招她,我不能保证未来会不会有一日,因为其他更高的重要性等级,让你不得不失去这个学生。我今天也不是非要和你抢一个优秀生源,只是从我的角度,将她置于我的控制之中,对我们整个基地而言,风险都是最小的——望您理解。”
秦云青抿了抿唇,似乎在掂量他的意思。
于野原见她似有松动之意,立刻加了把火,“秦上校,我知道您是长情忠诚的人。既然这个学生注定不能跟随您长久,不如就让给我,我保证在我这里,也绝不会辱没了她的天赋,我会让司小燕进校教她,您想额外教她什么,我也绝不会拦着。”
“……既然如此,既然你们有渊源。”
秦云青思忖完毕,摆了摆手,一副准备让贤的架势。
于野原眼前一亮。
秦云青继续道,“叫她过来,让她自己选,是想跟你,还是跟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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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心思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