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殷殷有些尴尬地笑了。
这的的确确是句废话，相当于How are you 里的H。但若不问又差了些什么。
巽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狰狞的鬼面具：“殷殷姑娘是想问这个吗？”
罗殷殷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这样打听人的秘密似乎……是不大好。但她不知自己往后会去何方，现下同僚身份却做不了假，总不能一直对自己同事一知半解吧。
或许他们还要共事许久，不如有什么话都暂且说开，若日后相处，再无意间戳了对方痛处，或者犯了禁忌就不好了。
*
越无钦半靠在床榻边，捏了捏眉心：“你的意思是——罗殷殷体质特殊，所以才侥幸得了此机缘？”
魔医点点头：“不错。依老夫看，体质、机缘缺一不可。若不是尊上您耗费灵力修为帮她梳理经络，罗姑娘怕是撑不到现在。”
“是以……此法断不能往其他魔族人身上照搬。”
越无钦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魔医见他面色沉沉，出言宽慰：“罗姑娘好福气。尊上能护她一个，自然也能护佑万魔。起码我们经过此事已确认，计划当真可行。”
但安慰两句后，自己又忍不住开始泄气：“即便知道可行，魔石也需木水火三行的法宝来压制转换，这其他的……”
越无钦伸出手，掌心凝结出一个透明环状灵宝：“水魄我已于秘境中取到，如今还差木灵，此事我自会安排。”
他将东西递给魔医，继续道：“只是那木灵与死木有些相似，却也无法比拟。所以如何隐秘取来，还需要好好斟酌。”
魔医将东西细细看了看，点点头，表情却没多乐观，甚至有些垂头丧气：“但即便尊上拿到了那木灵，却也还差一味火。”
“离火剑早已失传。”
越无钦抬眼看向他：“不是还有本座吗？”
“尊上？！”
魔医面色骤变：“这万万不可啊！若没了尊上，魔界即便改换天地，人人得生机，怕也会无人护佑，会……”
越无钦看了眼因为激动而浑身发抖的魔医，又将他手上的水魄拿了回来。
“魔尊不过一个名头，我做得，其他人自然也可做。”越无钦看向快哭出来老头，终究忍不住笑了，“现在就做这幅模样？本座可还没死呢。”
魔医颤颤巍巍地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属下不明白，尊上做这些真的值得吗？您的身体……”
越无钦没有说话，伸手碰了碰被缠好的伤口。
现在受伤后竟需要包扎了，不再如以往那般即刻便能恢复，也不知以后还当如何。
*
罗殷殷目光落在巽风摘下面具的脸上，随即慌忙挪开视线。
巽风见她这个反应，反倒是没有意外，拿过面具又将脸遮上了：“吓到殷殷姑娘了，在下抱歉。”
“不，是我失礼了……”罗殷殷转过脸，却见他已将脸遮住了，心里顿觉十分愧疚。
巽风那张脸十分怪异，除去眉眼部分与常人无异外，其他地方却布满黑色鳞甲，叫人看了毛骨悚然。虽然只有匆匆一眼，却还看到一道狰狞伤疤，正巧长在上下半张脸的交界处。
就好像……将人粘合起来的一样……
罗殷殷不明白，这里的魔也有不似人形的，有全身是黑漆漆的，也有整颗头为魔的，或有只长着较大魔角，其余地方与常人无异。
她却还没见过谁会像巽风这样一半脸像人一半脸像魔的。
巽风将鬼面具扶正，又变成了往日那个靠谱又沉稳的魔尊副手。
他语气温和：“殷殷姑娘不必难过，我这幅样子不被世人接受早已成习惯。若不是尊上，我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如今我心中也只剩感激。”
聊到这里，罗殷殷心里的尴尬才消散一些，忙接话道：“没想到尊上还是个慧眼独具，且乐于助人的人……我以为他只会嘴毒呢。”
巽风听见她的话，突然笑了：“尊上的嘴也不算很毒，比起一些……总之，这算不上什么。”
罗殷殷好奇地看着巽风，对他说一半藏一半的话有些感兴趣，想了想，却有些不好意思再问了。再问下去恐怕和揭人伤疤无异了。
他这副样子一定经历过许多人的嘲笑和排挤。
这样想着，罗殷殷闭上了嘴。
巽风却扭脸看向罗殷殷，谈兴不减反增：“以前我也曾险些失控过。既然长这副模样，自然免不了被欺辱。欺辱狠了，就想过要不要将整条街的街坊都点了。”
他沉沉笑出声：“还是尊上救了我。”
“他还教给我，不要因为一时得失冲动，要隐忍，再寻找时机，有时击溃一个人，比点了一条街坊都有用。”
这确实是智取之道。
罗殷殷如今已不敢用现代社会的那套法则来评价魔界言行了，想必放眼魔界，多的是刀剑相向魔吃魔的事，于是只能一味点头。
她托腮反复回味着巽风的话，不知怎的，一时又想起惊云来。听说他并非魔族，却愿意为越无钦鞍前马后，这件事也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要不要问问呢……
侧门开了，魔医从里面走了出来。
罗殷殷与巽风见状，忙站起身来。
魔医看着罗殷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这段时间还请姑娘多多费心看护尊上吧。”
罗殷殷一脸凝重，迟疑道：“尊上他……不大好了？”
魔医愣了片刻，忙疯狂摆手：“不，不，没有的事。这等玩笑姑娘可开不得。”
坏菜了，把话说过头了。
罗殷殷忙将话头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谄媚道：“那就好，那就好，不然人家要担心死了啦~”
巽风，魔医：……
告别魔医，罗殷殷先一步逃也似的进入了越无钦的寝殿。
她心中有些崩溃。上班时候真不能聊太多八卦，脑子这东西用进退废，人话都快不会说了。
“罗殷殷，把本座的东西拿过来。”
罗殷殷脚步刚跨进寝殿，便听见越无钦的声音穿过来，落在耳畔。她疑惑地抬眼看了一圈，这魔界应当没有监控才对啊。
她应了声是，抱起几本册子向内室走去，穿过屏风，站在了越无钦身旁。
越无钦眼神古怪看她一眼，半靠在床头，指了指身旁：“放这里。”
罗殷殷道：“好的，尊上。”
越无钦将一本册子拿起来，仿佛突然间又想到什么，道：“去，把这剩下的几本放回原位。”
罗殷殷：……
“好的，尊上。”她上前将那几本册子又抱了起来，扭头往外走去。
“罗殷殷，茶。”越无钦伸出手。
她将一整套茶具都搬来，给越无钦倒上，递到手边。
“罗殷殷，书。”
“另一本。”
“续茶。”
“罗殷殷，快点。”
“去取另一本来。”
“不是这本。”
“茶。”
……
罗殷殷将茶壶重重放在书案上，叉着腰喘气。
这魔头一定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魔医刚刚是开了什么药，怎么两个人密谈了一会儿，好端端的越无钦就跟疯了一样，开始将人指挥地团团转了。
罗殷殷恶向胆边生，扭脸小心翼翼看了眼内间方向，待确认他看不到这里后，她凝神静气，悄悄托起掌心。
随即，掌中出现一团绿色的灵光，几息间，这绿光便转而凝结成一小把茶叶模样的植物叶片。
【既然爱喝茶，不如喝点新鲜的咯~】
罗殷殷桀桀怪笑着，将那“茶叶”倒入了茶壶中，她又用手举起茶壶用力晃了晃。
这是她才发现不久的——自己的新功能，大抵是因为吸收化用了“死木”能力，如今她不仅可以使用灵力，还能虚空凝结像诸如草叶，木棍，藤条之类的东西。
虽然还派不上大用场，但对她来说已经算很大的进步了。
罗殷殷将茶壶蓄满水，脸上挂起笑意，再度端了进去。
“尊上，殷殷为您续茶。”
说着，她屏息凝神上前，将靠近床榻的小桌上的茶盏再度倒满。
越无钦并未抬眼，嗯了一声。他伸手捏起这茶盏，翻了一页书，停在了原地。没急着往嘴里送，而是叹了口气，又将茶放下了。
随即，将书又翻了一页。
罗殷殷：……
越无钦轻抬眉头，眸中露出丝浅淡的兴味，将书页翻过一页后，又端起了茶盏。
罗殷殷攥紧双手，呼吸都放慢了。
但越无钦却只将茶放在唇边，又静止不动了。
似乎在思索书中内容。
【你到底喝不喝啊？！】
罗殷殷快抓狂了。
越无钦叹口气，突然扭头看向她，道：“殷殷，本座如今需静养，巽风在外面代本座处理事项，此时身边多亏有你在了。”
罗殷殷：？
她莫名眨眨眼。这魔头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怎么突然这样煽情起来了？
听惯了越无钦的嘴毒，她倒是第一次听见这感谢的话。
罗殷殷心里顿时有些后悔起来了，病人确实是会比较闹腾，她不该这样没大没小恶作剧。
“尊上这样讲，殷殷实在受之有愧。”罗殷殷绞了绞衣裙上的黑色衣带，表情罕见有些羞涩。
算了算了，将茶想办法拿回来吧。
她也没做什么太多的事，不过是做了一个保洁兼保姆，兼助理，兼同事，兼护工，兼管家，兼秘书，兼美女该做的事罢了。
当然，如果越无钦能良心发现给她涨工钱那就最好了！
越无钦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来：“殷殷过谦了，不过肯定了你万分之一的努力罢了，又如何会担不起。”
说着，他举起茶盏：“但本座现在看病花了许多灵石，怕是已没有东西可奖赏你的了。这杯茶，本座便赐予你喝吧。”
罗殷殷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鬼话……
这又算什么奖励啊？！
什么叫看病花了许多灵石？越无钦找魔医什么时候给过钱啊？！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借口吧！
罗殷殷欲哭无泪。
比对老板做了亏心事，紧接着发现他是个还不错的人，更让人崩溃的是——这亏心事的果报还要自己尝。
她声音有些发紧声：“殷殷……谢过尊上。”
随即，她将茶拿了过来，一仰头，直接牛饮灌了下去。
“好喝吗？”越无钦将书放下，表情认真。
罗殷殷瞳仁都有些涣散，嗓子也哑了：“……好喝。”
太苦了！
她刚刚掌心凝结的便是苦丁茶。
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罗殷殷深有体会。若说刚刚她还不敢确认，现在哪里看不出来，越无钦定是知道她做手脚了。
不过他到底怎么知道的？！
越无钦点点头，继续捧起书：“既喜欢，就把这一壶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