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在一起，像一张隐藏在阴影中的网，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爪牙。医院门口的偷拍，赛车会上那个故意暴露的灰夹克男人，那本“恰好”掉落的笔记本和口袋里那枚冰冷的监听器，每步都不是偶然。
卡兰特抬起眼睛，里面只剩被逼到绝境的冷静。
“都不是意外，”他说，“赛车失控、人群骚动、私家侦探的出现……都是蓄意安排的，为了让我们信任他。”
“最可怕的是他还成功了，”文森特叹了口气，“怀特计划的不错，他是你的上司，是洛根家旧案的主检察官，玛德琳女士遇到这种事当然会求助他。”
“他根本不是我们的盟友，”亚伦怒道，“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妈妈，他是对面的人。”
贝伦敏锐地看向卡兰特：“你母亲不会把私人账户都告诉他了吧？”
卡兰特脸色很不好看，但还在硬撑：“我母亲没有受贿，更没有和医疗机构有任何不正当往来，她的竞选资金都是合法募捐。”
“不一定是医疗机构，他是副检察长，有足够的权限启动司法查询，完全可以在不惊动你母亲的情况下调取账户明细。任何一笔正常的往来款项都可能被断章取义，被舆论上放大成‘利益输送’。”
卡兰特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他低声骂了句“该死”。
凯瑟琳忽然开口：“我明白了。医院只是个幌子，他其实是想套你们的消息，这家伙是对面派来的间谍。”
卡兰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得通知我母亲，让她稳住局面。但现在我们的策略已经暴露了，好在怀特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阴谋。我们要争取时间，不能打草惊蛇。”
洛根挑眉：“所以？”
卡兰特看向他：“所以按原计划来。”
“也就是说我还得陪他演戏？”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洛根笑了一声，未置可否。
亚伦却已经站起身来：“还是我去吧。”
他迎着卡兰特的目光：“不是不能打草惊蛇吗？怀特一直提防你，又和洛根有仇，你们任何一个人去都会引起他的警惕心。但我不会，毕竟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儿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不会防备我。”
卡兰特还在犹豫，莉雅却说：“我陪亚伦一起。洛根没必要去，他去了怀特反而会心生戒备；不去的话我们还可以说‘卡斯特林医生同意了，但需要时间准备’，这更符合怀特对我们的预判。”
他们都看向洛根。
洛根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们不用替我挡，我没要求你们这么做。”
“但你需要，”亚伦看着洛根，“我见过怀特，他傲慢刻薄，目中无人，肯定会借机羞辱你。你没必要为了演戏去忍受他的冷嘲热讽。”
洛根没有回答，垂下眼。
卡兰特思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先这样定了。亚伦和莉雅明早去见怀特，尽量套话。其他人按兵不动，有消息第一时间同步。”
大家都没有反驳。时钟的指针已经划过凌晨一点，窗外灯火稀疏。白天的闹剧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处浮出水面，像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卡兰特准备告辞，洛根淡淡地说了句回见。
卡兰特离开了。
洛根却还站在原地。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怀特只是玛德琳的政敌吗？
可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如果只是为了帮助竞争对手打击玛德琳，他完全可以选别的丑闻，竞选资金的疏漏或玛德琳的不当言论都可以轻易达到目的，根本不需要翻出阿片危机这么敏感的旧案，毕竟这种东西稍有不慎就会引火上身。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除非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离岸汇款，非法资金，前市长的洗钱网，阿片危机和母亲的旧案，思绪像被磁铁吸住般不断聚拢，隐隐触碰到了某个更深的轮廓。
简依走到他身边：“还在担心？”
洛根回过神：“没有，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觉得怀特抓着你不放很奇怪？”她想了想，“是有点刻意……但也可能他就是和医疗系统过不去？毕竟他还和哈里森一起利用医疗机构洗钱啊。”
她只是随口一说。
洛根却突然僵住了。
“你刚刚说什么？”他转过头，“再说一遍。”
简依被他吓了一跳：“我说……毕竟他和哈里森也利用医疗机构洗过钱？”
洛根看了她好几秒，忽然低声笑起来。
简依惊愕地看着他。
“医疗机构……洗钱……”
洛根的笑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弯下腰，眼泪都要出来了，凯瑟琳也被他莫名其妙的反应吓了一跳，骂了句“犯什么病”，但洛根压根没心思理她，径直走到贝伦面前。
“那几个涉嫌洗钱的医疗机构，你有没有名单？”
贝伦不明所以，但还是凭借回忆说了几个名字。
洛根的眼底燃着暗火，表情随着这些名字逐渐呈现出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兴奋。
贝伦问：“怎么了？”
洛根笑道：“全都是阿片危机的幸存者？”
贝伦皱眉：“对，好像只有你家被政府立案调查。其他几家虽然也被警告过，但拖了几年就不了了之了。”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母亲从来没和哈里森有过资金往来，”洛根的笑容越来越深，“卡斯特林医院是干净的，哪怕在阿片危机里都没向哈里森政府低头。”
贝伦欲言又止。
“他们都没事，因为他们都帮哈里森洗过钱，只有我母亲被立案调查，被舆论围攻，被逼到自杀。”
贝伦脸色骤变：“你是说……”
洛根反问：“你没怀疑过吗？”
“没有证据，”贝伦压低声音，“你家的资金链经历过冻结重组，原始档案被检察院封存了，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秘密追查洗钱网，不能和检察院发生交叉。”
“怀特封存了我母亲的档案。”
“对。”
“连FBI也不能调阅吗？”
“我是外勤探员，又不是007，被封存的档案需要至少两名联邦法官联署批准才能解封。”
简依在旁边插话：“确实，卡兰特说过连他都没有权限调阅，他试过一次。”
洛根转过头，看着泡着在水里的监听器。
“这么严防死守，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他冷笑道，“还是说快要被你们FBI查到动脉了，才狗急跳墙想借机销毁证据？”
话一出口，贝伦愕然呆住。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你，”他最终憋出一句，“算了，我得去检查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监听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被他发现了我轻则停职重则没命！”
洛根挑起眉毛：“你可是FBI。”
“那我也有被调查的可能！怀特这个级别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贝伦说着快步往洗手间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压低声音叮嘱他，“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明天亚伦和莉雅去见怀特的时候别让他起疑，他越放松越容易露出破绽。”
亚伦恰好走过来：“什么破绽？”
贝伦从未如此后悔自己刚才的多嘴，但亚伦显然已经在旁边听到了不少。而洛根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替他敷衍道：“没什么，随口一提。”
亚伦半信半疑，但没有追问。
“贝伦，你能不能教我点话术？我怎么才能让怀特露出破绽？或者套出他背后是谁在指使？”
洛根意有所指：“多问问他医院的事。”
贝伦立刻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亚伦：“不用刻意去套，你只要别露馅就行。”
亚伦并不满足于这个保守的建议：“教我吧。”
“……”
“大不了让莉雅去说。”
贝伦彻底没脾气了，认命地摆手：“等我一下。”
他亡羊补牢地回到洗手间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有没有监听器，又对着镜子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才重新回到客厅。此时其他人已经散了，只剩下两对情侣还坐在沙发上等他。
贝伦揉了揉眉心，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洛根和简依心照不宣，交换了一个眼神。
亚伦和莉雅不明所以，等待着贝伦授课。
贝伦正色道：“亚伦，你明天要面对的是一个在司法系统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手里很可能压着不止一条人命的联邦副检察长。”
亚伦的脸色白了几分，但还是点头：“我知道。”
贝伦继续道：“所以你一定不能表现得太主动，太有攻击性，那样他会立刻警觉。”
“我知道，”亚伦定了定神，“如果我露馅了，就装作结结巴巴，大脑空白。莉雅会在旁边帮我圆场。我们只是两个被吓坏了的大学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自嘲地苦笑道：“毕竟我之前在他面前还弄错了餐具，他估计到现在还记得。”
莉雅皱眉：“我们怎么才能从他嘴里套话？”
贝伦思忖片刻，决定用一个直观的方式来解释：“套话的诀窍是不要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在被提问。尤其是像怀特这种习惯了审讯别人的人，更不能让他感觉到你在试探他，而是要诱导他主动说出来。”
亚伦没听懂：“你再具体点。”
贝伦想了想，干脆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语气也轻快起来，像是在和朋友闲聊：“这样吧，我打个比方，现在我怀疑你和某个案子有关系，想套你的行踪。”
亚伦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贝伦的语气更随意了，像在茶水间和同事寒暄：“你好像被晒黑了，是去汉普顿海滩度假了吗？”
亚伦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是的，我前段时间去了，大概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够久的了，上次我和我妻子旅行，所有的计划都是我在做，考虑的事情特别多。”
“确实如此，不过好在都是莉雅在做计划。”
贝伦赞赏地看了眼莉雅：“她确实是个细心的人。我想你们的旅途肯定一切都很完美——我就喜欢那种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旅行。”
“也不是完美啦，中间……”
亚伦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主动开始补充旅途中发生的细节和意外状况，而这些信息根本不是贝伦直接问出来的。
贝伦也适时收住了话题，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这就是套话的基本技巧，”他说，“不要提问，直接抛出你的观点，让对方来反驳你。遇到谦虚的人就故意夸他，让他不好意思，主动纠正你；遇到傲慢自大的人就装作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等着他得意忘形，自己把漏洞说出来。怀特属于后者。你越捧他，他越不把你放在眼里，也就越容易说出一些原本不该说的话。”
简依犹豫道：“这么做靠谱吗？万一被怀特发现岂不是得不偿失？不如还是……”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你们去冒险，”亚伦认真地看着她，“你放心，基本的话术我还是会的。”
“而且还有我，”莉雅说，“我会提醒亚伦的。”
贝伦点点头：“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们明天恢复正常，不要让人察觉到异样。我也要继续查手头那个洗钱的案子……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兰开斯特先生？”
洛根问：“你要找麦尔？”
“他是主办方，手里有监控录像和人员名单，我得查查怀特的人是怎么混进去的，但这件事只能面谈。”
洛根会意：“后天我去学校找他，借学术日的名义帮你约个时间，最好在他办公室见面。”
贝伦松了口气：“谢了。还有，这几天不要用聊天软件讨论重要的事，电话也要小心被监听。如果有必须说的话就当面说，敏感的最好一个字别提。”
简依犹豫道：“那我还能去蓝夜演出吗？”
贝伦说：“照常就好。突然取消演出反而容易让对方起疑。你的粉丝和媒体关注度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我们面对的是强大的对手，必须利用自己手里的一切资源。”
亚伦试图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别说得那么破釜沉舟，我们又不是孤军奋战。妈妈和她的团队会不遗余力支持我们的。”
简依没有接话。
但她把贝伦刚才的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