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断的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溪流,不断把外面的灯光晕成光圈。洛根没敢说话,简依也只能小声嘱咐他开车慢点,别走神。
亚伦没挂电话,但半天都没动静,只有压抑的呼吸。
莉雅咬牙切齿:“你怎么不说话。”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你说什么了?!”莉雅怒道,“你现在在我面前挺厉害的是不是?你都敢替我做决定了?你凭什么……”
“不然呢?”亚伦的嗓音也压着崩溃,“不然要我说不想连累你吗?我不了解你吗?我这么说你会走吗?!”
莉雅没说话,眼睛红着。
亚伦又说:“别来找我,我要自己安静一会儿。我现在谁也不想见。”
洛根说:“那我回去了。”
亚伦松了口气:“回去吧,让莉雅好好睡一觉,以后别再来医院了,也不用找我,明天我就发ins……”
“你敢!!”莉雅大怒,“你发了我就和你对骂!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做的好事!!洛根,你继续开,不许调头,否则我自己走过去!”
洛根:“……”
简依叹气道:“亚伦,就算分手也得当面说,不然也太不尊重莉雅了。别激动,等我们过去?”
亚伦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路灯的光晕在街面的,红绿灯模糊在水雾里。简依从副驾驶回头看菲雅。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唇紧紧抿起来,脸色白的像湿透的纸。
“洛根,你车上有衣服吗?”莉雅忽然问。
洛根顿了顿:“有。”
简依问:“你冷吗?要不要……”
“不用,”莉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得换件衣服,不然淋了雨会冷的。”
洛根默默把暖气调高。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很高的水花。这场雨大到要将暮城倾翻,像头顶的天漏了个洞,神明倾泄了所有的眼泪。
……
车停在桥下的路边。洛根熄了火,世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雨声。透过挡风玻璃上不断滑落的水幕,他们看到了河边的路灯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亚伦果然站在河边的路灯下面,整个人僵直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手里有伞,但没打开,整个人被雨淋得湿透,头发也贴在额头和脸上,狼狈不已。
莉雅推开车门,迎着瓢泼大雨直直地走过去。
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住,看着亚伦。
他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两人在雨里对视,像两座隔了一条河的石膏像。僵持了一会儿,莉雅又往前迈了一步。她踩着积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亚伦平静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被雨打湿的头发,再到她发抖的肩膀。
他伸手,大概是想擦她脸上的雨水。
但她的手先动了。
清脆的一个巴掌,啪的一声在雨里炸开。
亚伦被打得偏过脸去,整个人僵在那里,没有动。莉雅的手也垂下来,在身侧发抖,好像这个耳光抽走了她仅剩的一丝力气。过了好几秒,亚伦才慢慢转回头,脸上有浅浅的红印,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伞。她淋湿了,需要伞。
他把手里的伞撑开,给她递过去。
莉雅把它扔在地上。
伞落在积水里,弹起来,又落下,最后孤零零地转了个圈,躺在路灯的光晕里。
亚伦看了它一眼,什么都没说。他沉默片刻,又脱下自己已经被雨浸透的外套披在莉雅肩膀上。
同样的一幕发生了,她把他的衣服也扔掉了。
亚伦看着那把被丢弃的伞和漂在水洼里的外套,雨从他头发上淌下来,顺着眉骨和鼻梁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也不要了吗?”他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莉雅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穿过雨帘字字清晰:“本来就没有,是我自己选的。”
雨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简依推开车门,雨砸在肩膀上,隔着衣服都觉得疼。洛根从驾驶座那边快步绕过来,在她头顶撑开一把伞,又将她的肩膀拢在怀里。
他们站在车旁边,看着路灯下的莉雅和亚伦。
“别人眼里你是韦恩家的小儿子,你长得好看,家境优渥,我眼里你强迫症,优柔寡断……”
莉雅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抖。
“……但……但你会照顾我,会给我挑衣服,会记住我随口说的话,从来不和我吵架,只会说对不起。”
亚伦站在雨里看她,眼眶通红。
“我是为了你好。你和我在一起承受太多了,我不能那么自私。你总说我优柔寡断,这回我想果断一次。我只想保护你,莉雅,我爱你,你不懂吗?”
“我懂,但不代表你做的对,”莉雅的嗓音也碎了,但咬着牙让自己说下去,“你不能自己觉得配不上我就替我选择,不能觉得没有你我会更好,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好,我只要——”
后面的字句被雨吞没了,她的声音断在这里,滚烫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整个人都在发抖。
亚伦也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鼻尖通红。
他们各自背过身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他们在暴雨里各自哭了几分钟,又同时转过来。
她的嘴角往上弯,声音里有哭腔:“再试试?”
他没有回答。
他的回答是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暴雨成了背景,雨水冲刷着大桥,冲刷着路灯,浸泡着两个人的影子。远处有闷雷滚过云层,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河面,风冷得像冬天,但他们在这片雨幕里拥吻,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笑和爱混在一起。
洛根转过头,简依也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冷吗?”
她摇摇头,靠在他怀里:“和你在一起就不冷。”
……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碎成金箔。亚伦和莉雅终于从那个漫长的拥抱里分开,简依也从洛根怀里探出身,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被抛弃的伞,又捡起那件沉甸甸的湿外套。洛根站在旁边,默默地让伞撑在她头顶。
简依把外套和伞递过去,亚伦接过来,脸上那道红印还没消,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眼同样狼狈的莉雅,深吸了一口气。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话一出口,亚伦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她,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他才缓过神。
“……头一次见你骂人。”
洛根又把伞往简依倾了一下,淡淡补了句:“你他妈确实有病。”
莉雅笑道:“骂得好。”
亚伦低头看着地上积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涟漪搅碎,又慢慢拼凑成一片。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行了,回去吧。我家那边我去处理。你们的事我有责任,我妈那边我会想办法解决。”
简依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怪过你。”
亚伦没说话,沉默着,又看了眼洛根。后者撑着伞站在雨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
“看我干嘛,”洛根反问,“我怪过你?”
亚伦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起来。
隔了很久,他低声道:“你俩他妈的都有病。”
莉雅在旁边笑了一声。他们往车的方向走,暖气被开到最大,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填满了整个逼仄的空间。
四个人都冷得要死。
还没坐稳,亚伦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莉雅从后座翻出条毯子扔给他,亚伦接过来裹在身上,又说自己从下午到现在晚饭都没吃,快饿成纸片了。莉雅心疼地数落了他几句,说回去煮点热汤给他暖胃。他们已经在畅想热汤的味道了,但就在这时——
简依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像某种不祥的征兆,她赶紧掏出来。
凯瑟琳。
简依皱眉,直觉有哪里不对,凯瑟琳一天都没回她的消息,怎么会突然半夜打电话过来?她接起电话果然就发现了不对,那头是凯瑟琳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六神无主地随便抓了个人打电话。
简依瞬间愣住,求助地看洛根,洛根也没有紧锁,后面的亚伦立刻探身过来喊:“姐?你怎么了?!”
凯瑟琳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布莱兹……布莱兹丢了……我找了一晚上了……找不到……”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半晌,洛根认命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
“晚饭前。我取快递,它溜出去了,”凯瑟琳的声音和她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跑远了。我跑出去找,街角,巷子,公园,它常去的那些地方……都找不到……外面还在下雨……”
简依反应过来:“你还在找吗?你在别墅附近?”
“……嗯,我怕它回来找不到我……”
洛根开始搜索定位:“等着,我们过去帮你找。”
电话挂断,引擎发动。车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湿透的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没见过凯瑟琳哭,就连认识她最久的亚伦也是,那个永远趾高气昂的玛莎拉蒂公主被甩了都只是骂骂咧咧,面对挑衅总是冷笑着回怼,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但现在她哭了,因为她的猫丢了。
简依想起今晚的异常,自责不已。凯瑟琳一整天没回消息,她明明注意到了,为什么没早点打个电话呢?
车外雨势更大,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厚得像瀑布。
亚伦忽然觉得透不过气,索性摇下车窗。
雨声清晰了,灌进来斜打在他脸上。
洛根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没淋够?”
亚伦靠在车窗上,任由雨挂在自己睫毛上,姿态却格外放松:“没淋够。”
简依默了默,也摇下车窗。雨裹挟着凉风飘进来打湿她的脸和肩膀,但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畅快。
洛根深吸了口气,把驾驶座的车窗也摇下来。
风灌进来,雨从三个方向往车里灌。莉雅在后座看着这三个疯子,有点好笑,但她把自己的车窗摇下来了。
于是就这样,他们坐在车里,四面窗户大敞,雨从四面八方打进来,淋湿了每个人的头发和衣服,但他们的表情却挂着荒诞的笑和久违的轻松。
简依看着窗外的雨,忽然笑了:“这都什么事啊。”
洛根也笑道:“倒霉透了。”
莉雅笑道:“今晚真精彩。我俩刚分手,又复合,现在凯瑟琳猫还丢了,我们去拍电视剧好了。”
“电视剧哪敢这么演,”亚伦笑,“会被骂死。”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世界。”
话一出口,洛根先笑了出来,紧接着简依也笑了。两人笑得极其开怀,全然不顾后面情侣惊讶的目光。但莉雅和亚伦对视了一眼,也被这笑声感染了,他们也加入了这场发泄,在后座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横流。四个精神病在四面灌风的车里发疯,在瓢泼大雨里笑得喘不上气。
笑到最后莉雅擦了擦眼角,让自己恢复正常:“行了行了,人家凯瑟琳猫都丢了,你们还有心情笑。”
洛根摇摇头:“谁笑她了,我笑我自己。”
简依也感慨道:“我也笑我自己,和你们一群精神病混在一起,但还挺开心的。”
亚伦自嘲道:“我笑的是我们要半夜去给精神病院院长找猫。毕竟我和洛根是……院里第一美男子?院猫出事了得站出来,不然真成了中看不中用。”
莉雅叹气:“它那么聪明,不会走远的,估计躲在角落里避雨呢,只不过天黑,凯瑟琳没看见。”
洛根挑眉:“她也有今天。”
亚伦啧啧赞叹:“她竟然有眼泪。”
莉雅无语地看着他们,批评道:“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幸灾乐祸?代入凯瑟琳的视角真的很着急。”
简依附和:“就是,一会儿谁也不许笑她。”
亚伦和洛根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眼睛,但观点已经达成了一致——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