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静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秒里听懂了那句话，又都在同一秒里不知道该怎么接。
凯瑟琳叹了口气：“怎么总拿你哥你姐说事？”
亚伦习以为常：“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雷恩问：“你哥是——”
他刚开了个头，黛西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雷恩“嘶”了一声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亚伦和凯瑟琳，像只被按住但还是想往洞口探的兔子。
可惜没人理他了。
简依转移话题，看着凯瑟琳：“话说回来，你和亚伦小时候也不在一起长大，为什么现在关系这么好？”
亚伦动作微微一顿。凯瑟琳已经嚣张地笑起来：“小时候爸爸忙工作，亚伦一放暑假就被送到我家待着，我妈还说‘你带弟弟玩’。但我那时候特别烦他，七岁小孩最讨厌了，话多，跟雷恩似的。”
雷恩在对面“嘿”了一声：“干嘛拿我举例子！”
黛西好奇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俩就在一起拼乐高，他拼得规规矩矩的，一点创意都没有，我就爱自由发挥。他看到了非要拆掉，然后我俩就会打起来，他打不过我。”
“我那是让着你。”亚伦不服气。
莉雅问亚伦：“是不是因为凯瑟琳拼的不对称。”
亚伦摇头：“不是不对称，是难看。”
凯瑟琳怒道：“你再说一遍？”
亚伦叹了口气。
简依问：“所以你俩是打架打出来的感情？”
“不是，”凯瑟琳得意洋洋地放下碗，“是有一次他和爸爸吵架，大晚上的自己跑出去了，爸爸找不到他，就让我去找，我到了，看到他坐在草坪上冻得直流鼻涕，就开始嘲笑他，结果他一句话都没反驳，我当时觉得他怪可怜的，也不是话多的小孩了，就不烦他了。”
莉雅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
凯瑟琳想了想：“刚上高中？”
莉雅问亚伦：“你那时候脾气那么好？”
亚伦看了凯瑟琳一眼：“我当时脾气一般，但凯瑟琳穿了件亮粉色的羽绒服，像个荧光棒。我注意力全在那件丑衣服上，压根没听她说什么。”
凯瑟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谁衣服丑？！”
“不丑吗？不然你为什么后来不穿了？”
“因为后来不流行了，当年就流行那样的！！”
“好好好你最时尚。”
凯瑟琳余怒未消地瞪了他一眼。
“总之后来就慢慢熟了，放假会一起玩，上一辈的事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妈都不计较了，我也没必要耿耿于怀，虽然不在一起长大，但他也算我半个弟弟。”
亚伦点点头附和道：“然后每年冬天都是弟弟给她挑羽绒服，终于没有荧光粉了。”
“闭嘴。”凯瑟琳咬牙切齿。
大家都笑着看他们拌嘴。
简依的目光又落回洛根身上。
“那你们俩是怎么熟起来的？”她问洛根，又看了眼凯瑟琳，“你们。”
这是她第一次敢当面问起洛根过去的事。
凯瑟琳先看了一眼洛根，后者垂着眼睛没有阻止，巴洛的眼神也有点微妙，简依正打算转移话题，洛根忽然率先发话：“说吧。”
凯瑟琳默了默：“我俩小时候就认识，逢年过节他会和家人来我家吃饭，我妈夸他聪明，还让我跟他一起玩，但他也不陪我玩，几次之后我就开始讨厌他了。”
洛根点头：“那就好，没逼着我玩你那些洋娃娃。”
凯瑟琳翻了个白眼：“那是限量款！再后来……他搬进公馆的时候，我当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妈也没和我细说，就问还有没有空着的屋子，最好一整层，别让人打扰他，我就把三楼给他了。”
餐桌瞬间安静下来，简依也屏住了呼吸，洛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底，几片肉还在上下浮沉。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凯瑟琳说，“我以为他住两天就走，因为他在我眼里就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和亚伦一样，和家里闹别扭了，躲两天，然后回去。”
亚伦自嘲道：“我也配和人家比。”
凯瑟琳没反驳：“然后我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公馆住了一个月，几乎没出过门，天天抽烟、酗酒，我都怕他死在屋里，但敲门他也不开。”
大家都沉默了。
洛根垂下眼睛：“没那么夸张。”
简依甚至问不出那句“后来呢”。
但凯瑟琳继续说：“后来我妈让我给他送饭，每次都是巴洛做好，我给送到门口，敲门，他不开。折腾了一个星期他终于舍得开门了。我心想还行，没死在屋里，他站门口不说话，我说你挡着我了，他就问我是不是我妈让我来的，我说是，他嘴硬说不用管他。”
凯瑟琳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当时我真挺生气的，我都送了一个星期了，他连句谢谢都没有。但转念一想人家都这样了还要求什么。我就问你没事吧，他说他能有什么事。我以为他在逞强，结果人家一个月就缓过来回去上班了。我当时差点以为他精神出问题了，不然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一旁的巴洛终于开口：“那段时间公馆也就我和凯瑟琳知道你的事。你从来不提，我们也都不敢问，但你能走出来，比我强太多了。安妮出事以后我消沉了一年，胖了三十斤，要不是有贝伦管我，我都差点要跳楼了。你只花了一个月就重新站起来，一般人做不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洛根却沉默着，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还是得感谢凯瑟琳送了七天的饭，不然不到一个月我就死在屋里了。”
凯瑟琳难得没有调侃他。
她声音平平的：“后来他就不是不说话的人了，但也不是话多的人，我俩就这么好起来的。”
她抬头看简依。
“再然后，你们就认识了。”
……
再然后话题很快就被转移了，雷恩说他过段时间也要去实习，德克说要去画廊兼职，凯瑟琳立马来了兴趣问是什么画廊，然后就是巴洛说要参加个什么厨艺比赛……
到后半程，简依站起来：“我去厨房拿点菜，你们谁要喝酒吗，除了开车的？”
雷恩和黛西举手。
凯瑟琳侧过头：“在厨房左手边的柜子里。”
简依转身走了。厨房的灯比客厅冷一些，白光打在料理台上，把还没收拾的菜叶和水渍照得清清楚楚。她翻出两瓶布鲁克林拉格和一瓶霞多丽，又把冷藏室里的冰块盒拿出来，一转头，洛根站在门边。
客厅里人声鼎沸。雷恩在喊什么，黛西在笑，他们的欢笑声变成一团模糊的、暖烘烘的背景音。
简依看着洛根。
他也看着她，神情前所未有的柔软。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对不起，我刚才吃饭的时候不该问的，没想到会那么沉重。”
他低头看着她，笑了笑：“没事，你又不知道，怪我没告诉你。而且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大家都知道。”
简依低下头：“我只是想了解你以前的事，以前我总不敢开口问，但我没想到会怎样。昨天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有些是对的，可能我想的和实际做的是两码事，我以为是保护和体谅，实际是伤害，还自以为做的很好。”
洛根沉默片刻，又开口：“这话难道不该我说吗？我昨天做的那些事……”
“没关系，过去了。”
“那些话我的不对，你不是演的，只是心思细腻，怕问多了我不高兴，我昨天说的基本上都是气话。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简依叹了口气：“我不会怪你。”
洛根嘴角动了动，笑了。
“嗯，看出来了，”他说，“不然你不会买饼干。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没把我忘了。”
简依走过去，默默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洛根在她贴上去时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秒，落在她背上，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客厅的声音忽然远了，只剩下他的心跳在耳边。
比平时快，但格外真实，格外安心。
简依轻轻叹了口气。
“我昨天很内疚，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你才会信，我能想到的就是用这些……饼干啊牛奶啊之类的小把戏来证明我爱你。”
她抬起头：“你还怪我吗？”
洛根收紧了手臂，眼底暗潮汹涌。
“我怎么可能怪你？”嗓音有点哑。
四目相对。
他压抑着呼吸：“我……确实像你说的，傲慢，你不信任我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一直不够坦诚。简依，你不用证明什么，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他们凝望着彼此，很久。
久到都能看到对方在自己眼底的倒影。
又过了很久，简依退开一步。
“走吧。”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洛根也笑了，拿起那几瓶酒：“走吧。”
客厅里，雷恩正蹲在地上跟布莱兹对视，黛西和德克在抢薯片，莉雅和亚伦挤在一起和巴洛聊天，凯瑟琳坐在地毯上拿着遥控器看电视。
“看个电影吧，”她说，“你们想看什么？”
大家其实都有点困了，就连雷恩都没有选那些惊险刺激的冒险电影。黛西抱过一个靠枕：“放什么都行，但别太吵。我可能看到一半就会睡着。”
话音刚落莉雅就打了个哈欠。
亚伦也附和：“你随便挑吧。”
莉雅把腿收上沙发，靠在亚伦肩膀上。两个人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凯瑟琳选了布达佩斯大饭店。她坐回沙发上，看到简依也和洛根挤在一起，目光顿了顿但没说什么，只把布莱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片头音乐响起，大家都安静地窝进沙发，凯瑟琳直接关了顶灯，只留电视的光，每个人的脸都落入阴影里。简依偷偷瞥了眼洛根，白光在他侧脸上跳，把那优越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额头、鼻梁、下巴，以及长长睫毛下的阴影，看起来很放松。
电影放到古斯塔夫在火车上和零对话，雷恩开始感慨配色漂亮，凯瑟琳附和了几句，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电影。
雷恩诧异道：“你最喜欢的电影是布达佩斯？我还以为是某部爱情片，泰坦尼克号那种。”
凯瑟琳翻白眼：“刻板印象。而且人家泰坦尼克号也不是爱情片。”
“不是吗？一见钟情，沉船，为了爱人牺牲？”
“当然不是，”凯瑟琳没好气，“你问洛根，他以前和我讲过。”
洛根忽然被点到，还没反应过来，雷恩已经惊讶地回头看他了，满脸写着“你竟然还会看电影”。简依也侧过头露出同样的表情，引得当事人哭笑不得。
“干嘛？”洛根反问，“我还不能有点见解吗？”
雷恩立马问：“那你快发表一下你的见解。”
洛根沉默了片刻。
“泰坦尼克号不是爱情片，”他说，“卡梅隆为了雅俗共赏给了它爱情电影的表象，但它的内核是自我救赎。”
雷恩没听懂：“为什么？”
“你可以把船当成时代的枷锁，把女主角困在世俗和物质生活里，至于男主角——只是一个象征，不一定是某个具体的人，可以是一个念头，一种精神，支撑她在沉船后活下去，而且活得很自在。”
凯瑟琳笑了笑：“像你当时说的，沉船可以代表时代的思想剧变，也可以代表生活的挫折，总之女主角没被这种困境打倒，她在废墟里站起来了。”
洛根诧异道：“你记性这么好？”
凯瑟琳没好气：“因为你难得说点不无聊的话，我当然记得清楚。”
简依惊愕地看着洛根，意识到自己其实到现在都没有多了解他，他以为他的生活理性、单调、冷静，不包括这种抽象意义的思考。
电视里的雪景慢慢铺开，安静的纯白。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竟然会解读电影。”
洛根怔了怔，也凑过来：“怎么，不像？”
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浅淡的笑容。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没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