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依回到公馆就逃回了房间。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莉雅发来私信询问，她只回了句没事就扣下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她躲在屋子里平复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夕阳从灿金到暗红，蓝调化为深黑。
盒子被放在书架上。
简依都不敢拆开看了。
她想找胶水，但想想算了，又粘不回去。
手机不停地响，私聊和群聊都很热闹。她这才想起明天是音乐节——该死，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雷恩在群里发了张横幅的实物图，白色底布上印着深蓝色的她的名字，黛西回了一个大拇指，德克在后面跟了句“收到”。然后是无数条关于音乐节的消息，大家都很兴奋，说要给她捧场。
卡兰特的消息在更上面一点。
【私聊】卡兰特：[叹气]
【私聊】卡兰特：我明天可能去不了
【私聊】卡兰特：要被叫去出差
梅丽安的消息也在。
【私聊】梅丽安：卡兰特明天去不了了
【私聊】梅丽安：我和朋友一起去给你捧场
【私聊】梅丽安：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吗？
【私聊】梅丽安：润喉糖？
简依叹了口气。
【私聊】简依：没事，不用了
梅丽安的消息很快就弹出来。
【私聊】梅丽安：你生气了吗
【私聊】简依：嗯？没有
【私聊】梅丽安：你别生气，他不是故意的
【私聊】简依：哦，没事
【私聊】梅丽安：真没事吗？
【私聊】梅丽安：[难过]
【私聊】梅丽安：他真的很想去的
简依感觉精疲力尽。
【私聊】简依：我知道
【私聊】梅丽安：唉
【私聊】梅丽安：我替他去
【私聊】梅丽安：你别怪他，他难受一天了
【私聊】简依：嗯？为什么
梅丽安隔了很久才回复。
【私聊】梅丽安：因为答应你的事没做到啊
简依觉得胸口堵得慌。
【私聊】简依：别多想，我不怪他
【私聊】梅丽安：那你怎么语气怪怪的
【私聊】简依：这么明显吗
【私聊】梅丽安：是啊
【私聊】简依：[叹气]和我前男友吵了一架
【私聊】梅丽安：……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私聊】简依：以后估计不会有了
梅丽安的回复慢了几秒。
【私聊】梅丽安：那你有没有考虑过
嗯？她要说什么。
简依看着她的消息，半天没有下文。
【私聊】简依：什么
对面的光标闪了闪。
【私聊】梅丽安：[兔子趴地]
【私聊】梅丽安：我哥
简依半天没反应过来。
又或者她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
【私聊】简依：我俩是很好的朋友
【私聊】梅丽安：你看不出来他喜欢你吗
【私聊】简依：……他和你说的？
【私聊】梅丽安：没明说
【私聊】梅丽安：但也太明显了吧
简依看着那几行字，感觉心力交瘁。
【私聊】简依：可能我边界把握的不是很好
【私聊】简依：我俩没聊过这些
梅丽安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私聊】梅丽安：不是
【私聊】梅丽安：你也知道卡兰特心高气傲
【私聊】梅丽安：他说不想趁人之危
【私聊】梅丽安：但他说想带你去加州玩
【私聊】梅丽安：这可从来没有过
【私聊】梅丽安：外公外婆可高兴了
简依觉得头顶的石头越来越重了。
【私聊】简依：我没往这方面考虑过
【私聊】简依：而且你俩家庭摆在那里
【私聊】简依：亚伦和莉雅就是最好的例子
梅丽安的反应很激烈。
【私聊】梅丽安：不，卡兰特和亚伦不一样
【私聊】梅丽安：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私聊】梅丽安：就算妈妈不同意，我也能去劝
【私聊】梅丽安：我会劝到她愿意为止
【私聊】梅丽安：我哥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私聊】梅丽安：我不能让他再错过自己喜欢的人
简依觉得快喘不过气了。
【私聊】简依：先不谈这个了
【私聊】简依：我今天真的很累，脑子有点乱
【私聊】简依：明天还有音乐节
梅丽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连忙收住。
【私聊】梅丽安：好，那你好好休息
【私聊】梅丽安：明天见
然后她们道了晚安，简依退出对话框，看着卡兰特的聊天框，心里涌起极度复杂的情绪，愧疚，感激，不愿正视的沉重，以及……难过。
他是最懂她的朋友了。
她不想失去这段友谊。
简依强忍着回了句“没事，出差顺利”就退出来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翻，翻到和洛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的那天，她说别再靠近我求你了，然后是他干净利落的一句“行”。
没有新消息。
在期待什么呢。
简依躺回被子里。
书架上的盒子也在无声地注视着她，那张手稿安静地躺在里面，已经被凯瑟琳用软布裹好了，旁边是卡兰特送她的唱片，彩胶封套在灯光下泛着粉蓝色的光，像在等她做出某个她还没准备好去面对的决定。
没办法回应。
只能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窗外的世界。
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窗外路灯的光还亮着，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退潮时的海浪。简依爬起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插进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依然没有新消息。
她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唱歌呢，那么大的舞台，要好好表现。
她是专业的。
睡意终于涌上来的那一刻，手机忽然响了。
简依撑起身子，在看清楚是谁的名字时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心跳声忽然大得盖过全世界所有的噪音，她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顿——
按下接听。
压抑着颤抖的呼吸。
“怎么忽然打电话？”
那头很安静。大概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她听见他同样压抑的呼吸，知道他也在电话那头和她一样紧张无措，一样备受煎熬。
“还没睡吗。”
洛根的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哑。
简依低低“嗯”了一声，把手机攥得更紧。
半晌，洛根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几点？”他问。
简依默了默：“下午三点。”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
洛根也沉默了几秒。
“那你早点休息，”他低声说，“今天的事……对不起。”
“……”
“去睡吧。”
简依攥紧了被子：“嗯。”
洛根没有立刻挂断，但也没有再说话。漫长的沉默里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按下了挂断键。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简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车声，像远处永不靠岸的潮水。
手机握在手心里，还是温的。
她犹豫了很久，重新打开聊天框，指尖悬在键盘上来回犹豫，不知道该发些什么，最后发了个表情包——
【私聊】简依：[委屈猫猫]
这个表情包发出去后手机安静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又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她沉入疲惫，困倦像潮水般在夜里漫上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私聊】洛根：别想了
然后立刻又追了两条——
【私聊】洛根：明天不是还要演出
【私聊】洛根：早点休息
简依眼眶发热，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私聊】简依：好，晚安
隔了片刻，屏幕上弹出回复。
【私聊】洛根：嗯，晚安
然后又追加了一条——
【私聊】洛根：明天见
简依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房间里也彻底黑了。窗外的声音还依稀响起，车流，风声，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的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
……
第二天，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雨但还没下定决心。简依睡到很晚才爬起来，直接去吃午饭。雷恩见了她眼睛一亮：“Jane你来了！横幅我扛过来了，在门口放着呢，你看看！”
简依看着那个花花绿绿的横幅瞳孔地震，她感觉非常社死，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能在台上面对这个横幅，正在斟酌措辞，巴洛忽然瞥了她一眼：“没睡好吗？”
雷恩也凑过来：“是啊，黑眼圈都出来了。”
黛西立马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雷恩大呼小叫：“我就是关心一下——”
话没说完，电梯那边忽然“叮”了一声，洛根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了件深色衬衫，神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他看见简依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然后恢复如常，淡淡地点了点头：“早。”
简依也点头道：“早。”
洛根没再多说，转身去吧台那边坐了。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黛西倒是机灵，立刻扯开话题，用一些废话填满简依的耳朵。
简依偶尔瞥一眼洛根。
他低头看着手机，没往这边看。
她继续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凯瑟琳的消息弹出来，问她怎么安排。
【私聊】简依：三点开始
【私聊】凯瑟琳：我接你，两点出发？
【私聊】简依：行
简依放下叉子，起身去倒咖啡，经过吧台的时候洛根刚好也在。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阴影上，又转向外面的天气，本来准备走的脚步停住了。
“今天很冷。”他低声说。
简依笑道：“我带外套了。”
洛根没再说什么，拿起咖啡杯站起来。这次他没有回头，径直上楼了，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消失。简依收回目光，也准备上楼化妆。
……
一个小时后——
简依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堪称完美的妆容，手指焦虑地敲着桌子，她瞥了眼手机，聊天框里的记录还停在昨晚的“明天见”，再也没弹出新的。
简依垂下眼。
她想起以前也会在化妆后紧张地检查自己找他，而他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安慰的漂亮话他从来都不擅长，所以他会干脆地站起来抱住她说“我在”。
现在呢？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犹豫片刻，敲下一行字，发送。
【私聊】简依：我紧张
发出去后她觉得怪矫情的，明明经历过大场面，偏要跑去和他说紧张。但手机很快就响起了回复提示——
【私聊】洛根：现在还会紧张吗
简依笑了一声，飞快打字。
【私聊】简依：会啊
【私聊】洛根：不是已经有经验了吗
【私聊】简依：这次比之前正式，人多
【私聊】简依：你第一次正式做手术不紧张吗
洛根回复慢了些，大概是在回忆。
【私聊】洛根：太久了，快忘了
【私聊】洛根：只记得进去后就不想了
他答得很平静，甚至故作冷淡，但简依知道冷淡的背后是昨天的冲突和她那句“别靠近我”，屏幕背后的洛根可能压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只能顺着她的问题答。
简依决定缓和下气氛。
【私聊】简依：你忙不忙，在哪儿
【私聊】洛根：不忙，房间里
【私聊】简依：那陪我说会儿话
她主动迈出了试探的一步。
洛根回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私聊】洛根：好
他开始聊那些琐碎的日常，最近，不久前，像要把他们断联的这一个月细数给她，他的笑话还是那么冷，但确实帮她转移了注意力，不再那么焦虑了。
【私聊】简依：所以阿曼达很快就能出院了吗
【私聊】洛根：嗯，最迟下个月初
【私聊】简依：亚伦应该挺开心吧
【私聊】洛根：是，韦恩先生也很高兴
【私聊】简依：太好了，莉雅总算解脱了
【私聊】洛根：嗯，亚伦也不用在我这蹭饭了
【私聊】简依：你俩现在不抢贝果了？
洛根大概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件事，光标闪了半天才憋出两句别扭的回复。
【私聊】洛根：早就不抢了
【私聊】洛根：但他强迫症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
简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补口红，笑得差点打翻旁边的定妆喷雾。
【私聊】洛根：你几点出发
【私聊】简依：凯瑟琳说两点
【私聊】洛根：她送你？
【私聊】简依：嗯
她打完字，洛根就陷入“输入中”的状态，但消息迟迟没有发出来。简依刚放下手机，忽然意识到什么。
【私聊】简依：你去吗
发完觉得自己怪矫情的，索性直接跟进。
【私聊】简依：去的话帮忙载一下雷恩和德克
【私聊】简依：凯瑟琳载我和黛西，坐不开
【私聊】简依：她带布莱兹
隔了几秒，洛根的回复弹出来。
【私聊】洛根：她不怕把布莱兹弄丢吗
紧接着又是另一条。
【私聊】洛根：几点走
简依非常满意。不错嘛，学会顺着台阶下了。
【私聊】简依：三点开始，我们要先去准备
【私聊】简依：你们可以晚点
【私聊】简依：两点二十就行
【私聊】洛根：知道了
【私聊】简依：那我去和雷恩说一声
【私聊】洛根：不用
隔了几秒。
【私聊】洛根：我去跟他说
简依看着屏幕，嘴角扬得更高了。
【私聊】简依：那也行
【私聊】简依：外面阴天，记得带伞
【私聊】洛根：嗯，你怎么办
【私聊】简依：我都在后台
【私聊】洛根：上台后下雨怎么办
【私聊】简依：淋着雨唱
洛根半天没回，光标一直在“输入中”。简依猜他肯定很想反驳却又自觉没立场管她，于是趁他还没想出主意先发制人——
【私聊】简依：或者我到了问问主办方吧
【私聊】简依：凯瑟琳叫我了，先走啦
那头的“输入中”终于停了。
【私聊】洛根：嗯，到了说一声
简依压着嘴角回了个“好”，然后给凯瑟琳拨电话。
玛莎拉蒂公主正在开车，听简依交代完洛根带雷恩和德克的事后沉默了几秒问：“他带他们过去？”
简依明知故问：“对啊，怎么了？”
凯瑟琳顿了顿：“你让的？你俩和好了？”
简依模棱两可：“反正他答应了。”
凯瑟琳非常识趣地没再追问，只说她马上到楼下。简依抱着外套下楼，雨意凝在空气里，天光被层叠的云翳挡在身后，凯瑟琳停在门口，副驾里布莱兹的脑袋从包里探出来东张西望，黛西正坐在后座冲她招手。
凯瑟琳从后视镜瞥了简依一眼。
她漫不经心地问：“他几点走？”
简依没抬头：“比我们晚点，两点二十。”
凯瑟琳没说别的，发动了车子。
包里的布莱兹不安分地叫了一声，简依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摸摸它的脑袋。
“听话，帅哥，”她笑道，“带你去看音乐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