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抱有赤诚正义之心的普通人,绝不愿意花费大量精力只为去深挖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过往历程。
但付云是警察,这是她的工作。
听完陈盛铭对过往20多年的叙述,付云觉得,这真是个好会巧言令色的人,将自己所有的主动选择美化成了外部压迫。
“为什么要利用这样的方式去控制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孩?”付云问。
陈盛铭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似乎对付云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很不解,“你自己都说了原因,因为她们涉世未深。”
“说明白点,”付云理解了他的意思,但她要的是实打实的口供。
“首先,绝大部分男人都喜欢年轻的女人,有一些癖好更奇怪,他们喜欢那种甚至都算不上年轻的女孩,”陈盛铭说,“当然,我不对他们的癖好做任何评价,我只是给他们提供接触的渠道,选择权在他们自己身上,我只是摆好了一个圈套,是他们自己愿意往下跳的。”
“你们就不怕那些女孩报警吗,又是如何确保那些女孩不会报警的,”付云说。
“因为你们啊。”
“我们?”付云皱眉,“什么意思。”
陈盛铭眼皮耷拉着,似笑非笑,“是这个社会告诉我们,她们绝对不敢报警,是所谓的贞洁让她们不敢踏出一步,行差踏错就是地狱深渊,你是警察,见过的东西应该不比我少,你想一想,那些种种原因被曝光了私密视频的女人,有几个是能正常生活的,他人的异样眼光,亲朋好友的疏离,其实和拿着刀往她们身上刺没什么两样。
“我是个开娱乐公司的,手底下这种脏事烂事早就见多了,只是一条莫须有的指控,就可以轻易毁掉一个女明星,哪怕没有证据,只是一条莫名其妙的评论,就能让她身败名裂,你可以去问问,哪家娱乐公司没有干过这种事儿,大家都在互相泼脏水,就看谁的脏水更脏。
“我这个年纪的人,按理来说,是不会关注一些娱乐新闻的,但职业原因,我还是和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样,会关注新闻热点,关注旗下艺人和竞争对手公司的艺人。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哪怕没有这种亲密的视频,只需要指责你是介入他人感情的第三者,就能让你被口诛笔伐,像是杀了人一样,我现在都还记得,前几年有个小女孩,就是因为在没成年的时候,当了别人的第三者,被原配曝光之后,受不了网暴自杀的。
“你说这个小女孩她没错吗?她当然有错,可是谁让她要去当小三呢,但也罪不至死吧,毕竟成年夫妻里,能互相忠贞的有几个,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涂过日子吗,可就是因为不懂成年人的社会法则,所以她受不了,选择去死。
“这还只是文字上的指控,就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灵魂,你觉得那些女孩们不堪入目的视频被挂在各种各样的网站上,以她们的心智,能活得下去吗,其实我也是在给她们一条活路啊,我没做那么绝,我还是比较有良心的。
“其实到了你的年纪,或者我这个年纪,都能清楚,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至于活不下去,但她们年纪太小了,几百上千年的历史告诉她们,这是不耻,这是下作。
“所以我说,能让我们几乎毫无成本的控制她们的原因是你们啊,是你们所有外界的目光。”
“强词夺理!”监控室内局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所有人都知道陈盛铭又在推卸责任,将自己所做的所有烂事推到社会结构问题上。
付云手指轻敲桌面,愤怒早就在这段时间消解,才不会被带跑偏,她懒得顺着陈盛铭的歪理去审讯,这就是浪费时间,这种狡辩留着去和法官说吧,她不负责判刑。
“为什么杀姚望,”付云语气未变。
“没什么原因啊,她挡我的路了,那就去死好了。”陈盛铭回答。
“杀姚望这件事是你一个人下的决定?”付云说。
“是,我提出来的,其他人也没反对。”陈盛铭说,“这样算来,没反对的人应该也算共犯吧。”
“没反对的人算成共犯,能让你减刑吗?”付云反问。
“你是警察,你问我?”陈盛铭说,“我的罪行应该达不到判死刑的程度吧,我可是给江城纳了那么多税。”
“量刑由法院判定,不是我,纳税跟罪行无法互相抵消,我只负责将证据以及你移交给检察院。”付云说。
手机屏幕亮起,付云看了眼,起身离开这间审讯室,没有再看身后那个颓唐的罪犯。
门外已经有人在等,“付队,我们告诉了胡涟漪张建程被捕的消息,她很意外,她们似乎不知道陈盛铭背后还有一个人,以为陈盛铭就是最大的凶手。”
“嗯,她有再说什么吗?”付云说。
“她让我们把那条新闻重播了好几遍,”冯泽回答,“你在审陈盛铭,我当时去监控室找你,看到局长在,她让我把陈盛铭和张建程的关系告诉了胡涟漪。”
“之后呢,有新的突破了?”付云说。
“对,胡涟漪让我们给林年带话,”冯泽说,“时机到了。”
“时机到了?”付云疑惑,“就这一句,没有别的了?”
冯泽点头,“对,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你们通知了吗?”审讯陈盛铭这件事花费了付云很长一段时间,幸好这期间有局长在背后帮忙,不然她还真分身乏术,忙不过来。
“通知了,”冯泽说,“而且林年已经到警局了。”
“这么快!”付云顿住脚步,听陈盛铭讲他过去20多年的起起伏伏,听得头昏脑胀。
冯泽不好意思地笑笑,“局长让我来问问你还能有精力吗?不能的话就让别人上?”
付云抬手按在额头上,轻捶两下。
“麻烦你去帮我泡杯浓缩,我有精力,”付云做了两次深呼吸。
“不麻烦,不麻烦,”冯泽抬手在付云肩膀两边捶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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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内。
林年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托特包。
付云推开门进去时,林年正抬着头看向窗外满含绿色透出阳光的大树。
尚且还算安静的环境里林年肯定能听到推门进门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仍旧保持着看向外面的姿势。
直到付云来到她面前,坐在她对面,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似是坦然一样朝着付云露出一个难以言喻是喜是悲的浅笑。
相较于被那滴遗忘在衣帽间里暴露的血迹扯到明面上的胡涟漪,林年一直在警方怀疑范畴内,却始终没能拿到任何有关证据。
“胡涟漪让我们给你带话,‘时机到了’。”付云重复这句已经被通知到位的话。
“我知道,”林年点头,“我是来自首的。”
“自首?”付云疑惑。
“姚望的尸体是我和胡涟漪从她家里一起搬到《政道》剧组的,姚望所在小区的监控和剧组的监控,也是我们破坏掉的,一直在网上发布匿名信息的人也是我们的人,但很抱歉,她今天来不了。”
兜兜转转,一直在查,一直怀疑,但始终没能得到最终答案的疑点,在此刻被林年一句话全部点破。
“胡涟漪还好吗?”林年轻声问。
“现在是现代社会,没有刑讯逼供,我觉得她现在的状态你可以参考我,”付云说。
发根发油,脸上也浮出油光,眼底有显眼的红血丝,眼周是缺水的细纹。
疲惫,这是林年的第一反应。
“辛苦你们了,”林年真心实意。
“罪犯不是应该去审讯室吗,我们还要在这里坐多久?”林年说。
“你似乎已经认定了你的身份是嫌疑人?”
林年笑了,“难道不是吗,我们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事情加起来,其实已经达到刑事量刑的标准了吧,不管我和胡涟漪是出于什么目的转移了姚望,都已经构成了侮辱尸体罪,而且我们还抹除了姚望家里我们存在过的痕迹,这是毁灭证据。”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还是事后才反应过来涉嫌违法犯罪?”付云说。
林年点头,“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一开始我们就做好了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的准备。”
说完林年拉开托特包,从中拿出一只相机,她将相机放在桌上,又从中拿出一枚U盘,放在相机旁边。
“相机里是姚望的真实死亡过程,这可能会完全颠覆你们的认知,或许会推翻你们之前所有的推测和调查,对此,我很抱歉,让你们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我和胡涟漪都愿意承担我们这么做所带来的所有刑罚。”
林年说完这话头再次侧向窗外,此时窗外正飞过一只说不出名字的鸟,转瞬间便消失在这片狭窄的窗框里。
很安静,只有环境音,付云没催促,即使她此刻无比震惊。
苦苦追查的真相就摆在眼睛前,她伸手便能拿到,任何一个专案组的人在这都无法平静,可她还是留给了林年时间。
似乎任何事,真正到临门一脚时,反而不会再那么急促、慌张和渴求。
窗外没有再飞来第二只鸟,只有轻柔的风吹过,将树叶吹的轻轻晃动。
林年回头,她指向那枚U盘,“U盘是姚望死之前,陈盛铭手下的人去到她家里,对她所有伤害行为的录音,那伙人带走了姚望的电脑、手机、ipad,但他们不知道,其实姚望家里一直有一个隐藏在角落里的监控。
“你说这算不算老天有眼,让他们没能找到这个监控,以至于让我们在姚望死之前发现了她,至少没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上黄泉路。
“姚望不信教,但我还是在想,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哪怕到死的时候,也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她或许也能上天堂吧,最起码不会下地狱,也不知道那些神明会不会因为她没有信仰便对她关上天堂的大门,但我想不会吧,神明或许也会感叹她的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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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