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用了，”沉莬连连摇头，努力消化着自己得到的信息。
她如今多了一个姓，谢。
谢氏……想到谢氏，沉莬脑中浮现一句有名的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她记得，陈郡谢氏是顶级门阀，和琅琊王氏合称王谢，也是六朝最负盛名的江南世家，府邸扎根建康秦淮河乌衣巷一带。
她眼下所处的时代，该不会就是南楚嘉元年间吧？
沉莬记得历史上有一年，是谢氏东山再起的一年，随后么，谢氏便执掌高台，一跃成为建康门阀之首。
“谢…淮隅，如今是嘉元几年？”沉莬用手指轻碰了碰床边青年。
“看来姐姐真是睡傻了，一通懒觉起来什么都忘了，”谢淮隅忍不住去揉她的脑袋，“是嘉元四年啊，姐姐！”
“欸——你干什么！！” 沉莬惊呼出声，她慌乱躲开他的手，赧赧间面颊发烫起来。“谢沉莬！”谢淮隅无辜的收了手，大声道，“你是不是还在埋怨我没有亲自跳下去救你？”
沉莬否认：“我没有。”
“好吧。”谢淮隅见她脸面骤然泛红，不禁好奇靠近，“脸怎么了，姐姐？”
沉莬一把推开他，“靠我这么近，热！”谢淮隅挠挠头，“可现在是秋天，你还穿着短襦呢？”
沉莬一时语塞。
嘉元四年，好像是谢氏得势的一年。她记得有些模糊，一时想不起细节来。
算了……沉莬捂住脸，心下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屋外西风呼瑟，屋内，谢淮隅百思不得其解谢沉莬今日的举动。
她到底怎么了？
还是生他的气，不肯与他亲近？
沉莬见谢淮隅低头坐去一边，不由欣慰几秒。终于不吵自己了，她现在脑子乱的很，一点都不想出声。
沉莬方才沐浴时便注意到了这里的讲究，全程焚香，最后女侍为她扑香粉时，她都要惊呆了。虽然洗澡后她是要擦身体乳，但是吧没有这么精致，一通下来，她全身上上下下都是香的。
非常之香，香的她快吐了。
沉莬实在受不住了，便在风里站了几分钟。
要不是谢淮隅将她拉进房中给她裹上被子，她还能吹一会。
其实，她真不热。
嗯……听说穿越会影响一些事件，她一个渺小的路人甲应该不至于有那么大能耐吧。
想到此，沉莬不由抿唇对空气笑了笑，以示自己对这里生活友好的态度。
一般呢，出现一些重大事件时，会有七星连珠，她看的几本小说里有写主角是这样回去的。不过…都穿了，她应该算半个主角吧。
应该算的，沉莬安慰自己，机缘巧合落在自己身上，肯定是有它的道理。
没事的，她可以。
沉莬暗下决心，一定…一定要苟下去。
但在这里她人生地不熟的，得先拉拢个熟的。沉莬的目光停在左前方，看来，为今的选择也只有他了。
谢淮隅正闲坐的无聊，就听到沉莬叫自己，“那个，弟弟，你过来一下。”
谢沉莬这个坏姐姐终于想起自己来了，谢淮隅扭头：“不要，我不是你挥之即来的小厮，你让我过去我就要过去吗？”
沉莬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完全不似刚刚第一面那么高冷，反倒像个小孩儿。
沉莬便起身到他身边坐下，说道：“生我的气了吗？”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如此亲近于我，教我日后如何议亲？”
听到沉莬这话，谢淮隅才换了神色。
“我…你我亲人之系，若日后有男子求娶你时会说出这等浑话，那么便证明他不值得你嫁。再者，我们谢家何时需要担心这些，你放心吧姐姐，若你真有想法，求亲的人必踏破门槛。“谢淮隅想了想，认真道。
“谢家这么厉害？”
“想嫁谁就嫁谁？”
沉莬问道。
“自然，姐姐你放心，”谢淮隅正色道，“虽然你仅仅大我五天，性格像妹妹，我还是会尊敬你的，我会保护你！”
“是吗，哈哈，”沉莬饮了一口桌上冷茶，不知道说什么，便道：“谢谢你啊。”
“那个，我们是表姐弟关系，为什么我会在你家？”沉莬疑惑。
“看来高烧真将脑子烧坏了，”谢淮隅关切的看了少女一眼，缓缓道，“姑母丧夫，祖母心疼爱女，姑母本想住建春门外侧那片山庄，祖母百般要她回主宅，她拗不过，便回来了。”
“原来如此，”沉莬点点头。
“欸…我这脑子，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沉莬一副清醒过来的样子，接着道，“再说说，我还想听。”
“姐姐，你失忆了？”
谢淮隅担忧道，“要不要叫府医给你看看？”
“药不能乱吃哦，”沉莬闻言，严肃道，“我就是逗逗你，你怎么像个小孩儿一样，还当真了！”
“搞半天是在耍我啊，谢沉莬！”谢淮隅顿时站起身，神色愤慨，“我不和你说话了，你又戏弄我，哼！”
“好吧，”沉莬遗憾道，“那我找别人了。”小子，不这么说，真把府医找来，再给她当撞邪整治了怎么办。
沉莬话音落地，便起身要走。
她刚掀开帘子，一只手便挡住了她的去路，耳后传来青年委屈的声音，“姐姐，我就想你哄哄我，”
帘子放下，沉莬转过身看他。嗯，脸是成男脸，声是少年音，违和中带着一点傲娇。
“你几岁了，还要人哄？”沉莬状似不经意，扭头问他。
“对了，下个月，是我十七岁的生辰，你给我准备礼物没，姐姐？”谢淮隅突然想起这件事来，不由问道。
“嗯……准备了，当然准备了，”沉莬连忙点头。
“那，我不生你气了。”谢淮隅靠到门框上去，直声道。
“对了，姑母外出游玩已有时日，你要是想念她的话，我们一起去给她写信，可好啊姐姐？”
谢淮隅眼睛亮亮的，看向她。
沉莬顿了顿，摇头找借口，“母亲才出去几日，我现下写信，她肯定会觉得我太依恋她。”
“也是，”谢淮隅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姐姐。”
“淮隅，”沉莬掀帘走出门，只听裂风吹动庭院青竹，她回头对他道，“秦淮之畔，偏安一隅，”
“寓意挺好的。”
谢淮隅走出来，到她面前替她拢紧衣领，说道：“虽说当今无战事，无祸端，是太平之世，可我仍想隐于一方。”
沉莬扭头看他，“不想建功立业？”
“不想。”
“知己啊，”沉莬啧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虽说有志者强，但无志无欲无求，何尝不是一种平和处世。”
“姐姐和我想到一处了，”谢淮隅看向远处，话音忽然直转而下，“我只想好好活着，便足矣。”
“？”话题这么严肃吗？
沉莬闻言，愕然，“为什么担心这个？”
谢淮隅见她问，顿了顿，说道：“我说说而已，怎么，不允许我伤春悲秋啊？”
“没有，”沉莬拍了拍他的胸脯，“我还以为你有事情呢。”
谢淮隅笑着摇头。
风簌簌刮来。
谢淮隅站了会儿便和沉莬告别，准备回自己院子。
沉莬看他走远的身影，风声再度响过她的耳边，沉莬竟然有一种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的感觉。
实在奇怪。
她回到屋子里，问一旁女侍有没有吃的，女侍恭敬的为她备上来一盘紫菱、一盘软红柿，小碟里还摆放着橘果。
清甜果香漫于屋中。
沉莬吃了好多，她摸着饱饱的肚子，非常满足。晚上都不用吃了。
沉莬又侧面再侧面试探的打听了好多信息。
从女侍口中她还得知不少骇人听闻的离奇之事，沉莬不由感叹，这建康城真是无奇不有。
志怪话本更是比比皆是。
不过，她还以为谢淮隅没有官职在身呢，毕竟他年纪如此之小。
没想到，女侍跟她说，谢淮隅是太子舍人之一。虽是一介清贵闲官，但也十分体面。谢淮隅日常便是入宫陪伴太子、整理文书等等。
说是因着谢淮隅年纪小，才给他这个位子。
那很高了好不好，沉莬心里咋舌，这都是太子身边的人了，以后还了得。
简直不要太厉害。
不过，沉莬想到谢淮隅的话，也有些理解。毕竟谁都不喜欢上班，老板还是南楚唯一的太子。
-
东宫。
沉香熏室，锦幔垂落。
锦幔之后，寒玉榻上，少年盖着一层织雀羽锦被。
他伸出手臂，撩开面前的绛色纱幔，咳了一声，立刻有宫人上前来。
“殿下有何吩咐？”
萧珩摇头，面色苍白。
“无事，”他又咳了一声，似乎想到什么，便开口，“太子舍人谢淮隅今日可当值？”
宫人恭敬道：“回殿下，今日不是谢家公子当值。”
萧珩闻言，摆摆手，宫人忙俯身退下。
萧珩闭了闭眼，强忍着喉咙中溢出的呕吐感，手端起了榻侧小碗。他眉头紧锁，认命似的将碗中液体一饮而尽。
下一刻，玉碗碎在了地面。
萧珩抬手，用手背擦拭唇边血迹，他再掀纱幔时，宫人已然轻手轻脚将碎块儿打扫完毕，准备退下。
萧珩脸上神色漠漠，透着一种傀儡似的持械感。
他突然用力扯下一层纱幔，发狂一般大叫着，脸上神色癫狂，形似亡人。
烛火明灭间，宫人在外禀：“殿下，皇后娘娘来看您了。”
听到回禀，萧珩没了声响。
华服女人走了进来，其他宫人恭敬退下。宫殿空荡荡，女人以手掩鼻走向榻前，似觉殿中香气太过凌人，她又用帕子来回扑了几下。
“母后不喜儿臣居处，还来做什么？”
萧珩淡淡道。
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
女人掀开纱幔，坐到他旁边，面上带着忧切，一副泫然泣泪的口吻，说道：“阿珩，母后来看看你，”方才的玉碗碎块她看到了，她又道：“喝了便好。”
萧珩转过脸，看着她，“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为什么不让我死？”
女人大恸，摇头道，“儿啊，你不要这样，你放心，母后已经找到仙长给你算了一卦。”
女人道：“这一次找的药引，一定可以治好你。”
萧珩似乎已经听腻了这些话，他没再出声，自顾自的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女人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默默离开了。
女人走出东宫，只见暮色已经漫过皇城，空气混杂潮湿的凉气。
一轮月影沉在上方。
月下的她，半张脸在阴影中。
女人拂袖道：“一切按仙长说的来。”身边宫人低头：“是，娘娘。”
东宫外。
风声很轻。
沉莬坐在屋顶上，听着混了摇橹的水声、歌姬婉转的曲调以及远处长街的廖廖人语。
她杵着下巴，对天道：
“我多久能回去啊，能不能给我点提示？”
别人穿越都有个系统，或是金手指。就她，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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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寺授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