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以前,林见月把新房的钥匙放进了自己的钥匙包。
原来那把还在,没有取下来。两把钥匙并排放着,她合上扣子,试了一下,仍然能够装进包里的小口袋。
他站在门边,问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林见月看了看桌面。
“没有了。”
学校的材料已经交好,婚礼要用的东西也提前核过。来回的时间、双方家里需要联系的人,她都记在手机里。
他拿起行李,先下楼。
林见月关窗,检查水电,再锁好门。
这次不是回去见一个人,也不是两边家里吃顿饭。她已经买过衣服,确认过饭店,连回来以后怎么安排答谢宴都说清楚了。
可走进电梯,看见镜面里自己和行李箱,她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她伸手把包带拉平,等电梯往下走。
婚礼前一天,老家比平时热闹。
母亲的电话一直没有停。有人问饭店的位置,有人确认几点到,也有人临时说要多带一个孩子。
林见月坐在房间里,把人数重新核了一遍,发给他。
“这边多一位,座位要调整。”
他回复知道,过了一会儿发来改过的安排,让她看看有没有遗漏。
她逐项看完,说可以。
母亲进来,问衣服和明天要用的东西是不是都放好了。
林见月指了指桌边。
“都在。”
母亲走过去,又翻看一次。确认纸巾、手机和需要随身带的东西,便说早点洗漱,第二天会忙。
她点头。
走出去时,母亲又回头说:
“明天别像订婚那天一样了。”
林见月的手停在包上。
“高高兴兴的。”母亲说,“大家都是来道喜,你一直哭,人家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低头。
“我尽量。”
母亲还想说什么,外面有人叫,便先出去了。
林见月把包里的纸巾取出来,又多放了一包。
不是觉得明天一定会用到,只是放着,心里能少惦记一件事。
收好以后,她坐到床边。
窗外有人走动,说话声从楼下传上来。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父亲接电话,告诉亲戚明天从哪个入口进。
家里都在为她忙。
她知道。
想到这里,林见月更不愿意让谁明天又因为她的眼泪停下来。
于禾在傍晚到了。
宋予安和她一起过来,两个人先去放好行李,再到家里看林见月。
母亲开门时,林见月正坐在桌边确认最后几项。听见声音,她放下手机,走出去。
于禾先叫了人,随后看向她。
“还忙呢?”
“快好了。”
宋予安把带来的东西放下,也同父母打过招呼。母亲让她们坐,问路上顺不顺,又说一会儿就在家里吃点东西。
于禾说不用添麻烦,林见月也说已经吃过晚饭。
两个人聊了几句,于禾跟着她进房间。
宋予安留在客厅,接过母亲递来的水,听父亲说第二天饭店附近的路。
房门没有关严。
于禾坐到床边,看见桌上摊着的纸,问还有什么没做完。
“基本都好了。”
林见月将手机放下。
于禾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
“紧张?”
她点头。
“有一点。”
于禾没有让她别想太多。
只是看了看明天要穿的衣服,说:“有事就叫我,我明早过来。”
“你不用太早。”
“我看着来。”
林见月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谢谢。这样的照应,订婚以后于禾便问过,她答应了,今天人也来了。
外面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像是在问宋予安和于禾是不是一直一起工作。
于禾听见,抬头看了看门口。
林见月轻声说:
“我没跟家里讲你们的事。”
“我知道。”
于禾停了一下,笑着补充:“她自己会答。”
林见月也笑。
这几分钟里,她没有想婚礼的流程,也没有想母亲让她别哭。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和来参加婚礼的朋友坐了一会儿。
于禾离开以前,又看了看桌上的纸巾。
“明天我也带着。”
林见月低头,应了一声。
婚礼那天,林见月很早就醒了。
她看过时间,躺了几分钟,便起身洗漱。
外面已经有人在说话。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醒了,先让她吃一点东西,免得后来顾不上。
林见月坐下,吃了几口。
刚起床还没什么胃口,她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点水。
母亲没有催,说能吃多少吃多少。
回到房间,帮忙的人已经来了。衣服取出来,东西放到顺手的位置,有人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好。”
林见月坐到镜子前。
她想让这一天顺利。
每个人都在按准备好的事情做,她也尽量配合。需要抬头,便抬头;需要转身,便转身。有人夸衣服合适,她笑着说谢谢。
起初,她没有哭。
她还想,也许今天能好一些。
可是等衣服穿好,站起来,母亲走进房间,替她看了一遍,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没有征兆。
林见月抬手,想先擦掉,又被提醒别碰脸,只好接过纸巾,小心地按在眼角。
母亲看见,停了一下。
“怎么又哭了?”
她摇头。
“我也不知道。”
声音已经变了。
有人让她先坐,缓一缓。母亲去拿水,又说外面还不急,让她别一直想着今天有多少事。
林见月坐下,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嘴唇时,她才发现手有一点抖。
眼泪还是不断往下掉。
她想过订婚那天,知道越着急让自己停,越停不下来。今天便不敢反复催自己,只低着头,等一阵过去。
可这一阵很长。
于禾来时,林见月仍然坐在房间里。
她先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走过来,把新的一包纸巾放到桌上。
“我在这里。”
林见月点头。
有人需要出去联系事情,母亲也被叫到门口。房间里暂时只剩她们和一位帮忙的人。
于禾在旁边坐下。
林见月想笑一下,嘴角才动,眼泪又落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
“昨天还想着,今天别这样。”
于禾拿起杯子,确认水不烫,才递给她。
“先喝一点。”
林见月接过,喝完,把杯子放好。
外面的人进来问现在能不能继续准备。于禾先看她,等林见月点头,才说可以。
她没有因此耽误太久。
可眼泪也没有因为接着做事就停。有人替她整理,她便坐着等;有人说先拍一张,她便抬头,努力看向镜头。
拍完以后,又低下头拿纸巾。
房间里的人渐渐不再说别哭。
只在她需要时把东西递过来,等她能够回答,再问下一件。
见到他时,林见月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走近,先看了看她,低声问还好吗。
她点头。
“能走。”
他没有在众人面前问她是不是后悔,也没有要她先笑起来。
只是等她把手里的纸巾收好,再陪着往外走。
母亲跟在旁边,提醒她留意脚下。父亲在前面同人说话,转过头看见她,又走近一点。
林见月叫了一声爸。
父亲应了,抬手替她把挡着的一点东西挪开,让她慢慢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也让自己想哭。
许多平时能够轻松做的事,到了今天,都像需要先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
走到外面,她抬头看见熟悉的楼和门口等着的人。
有人道喜,有人叫她名字,让她看镜头。
林见月听见了,尽量应着。
眼泪却一直在掉。
到了饭店,声音更多。
桌椅挪动,服务员来回走,亲戚远远看见,便起身叫她过去。林见月跟着他走到安排好的地方,先喝了几口水。
于禾在附近,宋予安替她拿着暂时不用的东西。有人找她们问事情,于禾答完,又回头看一眼林见月。
她知道今天自己被照看着。
这让她安心一点,也让她更不想哭。
可准备进入婚礼的环节时,她还是没有忍住。
别人说的话,她能听见,也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她努力把需要说的说清楚,声音却哑,几次都得停一停。
他在旁边等。
没有替她抢着回答,也没有催她快一点。
林见月看着眼前的人,想到他们这段时间共同做过的事。
去看房子,讨论日常开销,挑家具,量书桌,确定婚礼和答谢宴的安排。
她参与了。
不是今天才突然被放到这里,也不是不知道将要开始什么生活。
可这些清楚,并没有让她不再难过。
当需要她给出答复时,林见月慢慢说了。
那不是一声用来结束催促的敷衍。
她已经决定,要同眼前这个人过日子。
话说完,眼泪又落下来。她接过纸巾,低下头擦,周围响起的声音一时听不清楚。
她没有退开。
等自己能够站稳,又继续往下走。
后来换衣服,林见月终于有了一小段安静的时间。
于禾陪着她,递水,帮她把随身的东西放好。
林见月坐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我脸是不是很难看?”
于禾看了看。
“眼睛红,其他还好。”
她低头,轻轻按住眼角。
门外有人问还需要多久,于禾答了,让他们先等一会儿。
林见月没有拿手机。
它放在包里,一上午都没有看。
闻清不在这场婚礼上。
她们说好的是九月初在锦城见面。这里发生了什么,闻清不知道,林见月也没有想现在告诉她。
她没有在流泪时寻找那个名字。
眼前有一顿还没有吃完的婚宴,有亲戚需要见,有已经答应的事情需要继续做。
她先把水喝了。
回到宴席上,林见月跟着去同亲戚打招呼。
有人说终于等到这一天,母亲听见,笑着应。有人让他们以后互相体谅,说日子长着,不必事事争。
林见月点头。
那些祝福本来都是好话,她也愿意听。可听着听着,眼泪便又上来,只能先侧过脸,等声音稳下来再回答。
有长辈替她解释,说舍不得家里。
她没有纠正。
那不是一个能够在饭桌上讲清楚的问题。她若试图解释,便要说起很长的过去,说起自己不敢问的人,说起那些来回反复的见面,以及终于决定往前走时仍然留着的不舍。
今天没有人需要听她把这些一件件说完。
她也不想让丈夫在自己的婚礼上,承担一份从未向他讲过的感情。
于是她接住祝福,说谢谢,跟着继续走。
到了外婆那一桌,林见月停下来。
外婆看见她,伸手叫她靠近些。她俯身,听见外婆叮嘱两个人好好生活,又让她别累着,记得吃饭。
林见月点头。
“我知道。”
外婆摸了摸她的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外婆没有再说该考虑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里。
婚宴结束时,林见月觉得整个人都很疲惫。
不是站得久那么简单。
她哭了一天,眼睛疼,头也有些沉。终于能坐下时,周围仍有人在收东西,问有没有落下的包,车怎么安排。
她想起自己的手机,伸手去拿。
于禾把包递过来,说一直放在旁边。
“你先不用管这些,坐一会儿。”
林见月点头。
他走过来,问要不要吃一点东西。她这一天真正吃下去的并不多,大部分时候刚拿起筷子,就有人来叫。
“有点饿。”
他说好,去找了能吃的,放到她面前。
林见月慢慢吃。
于禾坐在另一边,宋予安帮忙确认她们回去的安排。母亲进来,看见她终于吃东西,没有再说眼泪的事,只让她多吃一点。
父亲在门口同人道别。
饭店外的光已经不像早上那样亮。林见月看着桌上那一碗东西,吃完,才把勺子放下。
这一天还没有完全结束。
但最忙的部分,总算过去了。
晚些时候,两个人终于能单独坐一会儿。
他先把手边需要保管的东西收好,再看向她。
“好点了吗?”
林见月点头。
“就是累。”
“今天先休息,剩下的明天再弄。”
她应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又说:
“让你担心了。”
他没有再让她解释,先倒了水。
林见月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眼睛仍然发热,像随时又会掉眼泪。她把杯子放好,看了看自己今天一直握着纸巾的手。
“我会好好过日子的。”她说。
他抬起头。
她没有因为今天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便觉得可以不说。那些在众人面前给出的答复,现在只剩两个人,她仍然愿意确认。
“以后生活里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商量。”
他点头。
“我们一起。”
林见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她没有因此马上不哭。
但这句话不是假的。
于禾离开以前,又来见了她一面。
问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回锦城的东西是不是都有人记着。
林见月说都已经收好。
于禾看着她,停了一会儿。
“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
于禾也没有问,这场婚礼究竟值不值得。
两个人坐了片刻,宋予安在门外等。临走时,于禾轻轻抱了她一下。
“到锦城说一声。”
“好。”
门关上,林见月终于去洗脸。
水碰到眼角,有一点疼。她慢慢洗干净,抬头看镜子,才发现眼睛肿得比自己想的明显。
婚礼穿过的衣服放在旁边,整理好以后,要收起来。
她一件件看过,把需要单独放的东西分开,剩下的先交给他。他接过去,没有让她再站着忙。
林见月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里有许多祝福。
她看了一部分,能回复的便回复,没有力气继续,就先停下。
与闻清的聊天没有打开。
订婚那天没有说出的眼泪,婚礼这一天也没有告诉她。
林见月把手机放到一旁,躺下。
明天还有收尾的事情,之后回锦城,要搬东西,也要准备九月初的答谢宴。很多事都已经确定,她会继续去做。
今天,她从早上到晚上都在哭。
可她仍然想把往后的日子,认真过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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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