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的日子定在十一月。
母亲把时间发来时,林见月正在办公室改一份材料。她看了一眼日期,又翻开自己的课表,确认前后没有需要调动的课,才回复可以。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
“那就定这一天,不再改了。”
“嗯。”
“你把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别到前一天才找。”
林见月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知道了。”
电话结束,她将日期写进日历。
原先空着的一格,多了两个字。
她看了片刻,把页面合上,继续改材料。
下午同事来问下周的材料,她找到文件发过去。一天里的事情照常做完,回到住处,才发现还没有把日期告诉于禾。
她发了消息。
于禾隔了一会儿回复,先问在哪里办。
“老家,两边家里人吃顿饭。”
“我去?”
林见月想了想。
“你不用跑,之后婚礼再来。”
于禾没有立即答应,又问她现在怎么样。
她回复:
“还好,在准备。”
消息发出去,林见月将手机放下。
衣服需要选,学校的事情要提前做完,来回的车票也要买。每件事都有人等着她确认,确认过,便少一项。
她确实在准备。
订婚前,他陪林见月去看衣服。
店员拿出几件,问喜欢什么颜色,平时穿多大。林见月答了,跟着去试。
第一件袖子有些紧。
她出来以后,他问是不是不舒服。林见月点头,店员便又换了一件。
第二件合身,颜色也不深。她站在镜子前,抬了抬手,又转身看背后。
店员说适合,问是不是就要这件。
林见月没有马上答。
他站在旁边,看了看。
“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穿着舒服?”
“嗯。”
他便没有再让她试更多。
付款时,林见月换回自己的衣服,接过装好的袋子。店员笑着道喜,她点头,说了谢谢。
出门以后,他问她是不是有点累。
“今天上了课。”
“那先吃饭,吃完回去。”
林见月答应了。
袋子放在脚边,她低头吃饭。衣服选好了,母亲晚上问起,她拍了照片发过去。
母亲说颜色好,让她到时把头发也收拾一下。
她回复一个好。
那件衣服后来挂在卧室的柜子里,外面套着防尘袋。每天取外套时,都能看见一点浅色。
有一次,林见月伸手摸了摸袖口。
布料软,穿起来也不难受。
她把柜门关上。
闻清知道日期,是林见月主动发的。
“十一月,到老家办。”
闻清晚上问:
“要回去几天?”
她说了安排。
“学校这边?”
“事情提前做了,回来照常上课。”
闻清回了一个“嗯”。
林见月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消息。
她原本想多说几句。说只是家里人吃饭,场面不大;说衣服已经买好了;说最近忙着准备,有时夜里会醒。
可这些话发出去,又能期待怎样的回答?
闻清会问她是不是累,也可能让她早点睡。那些都是朋友会有的关心。
林见月最后只发了一句:
“回锦城以后再约。”
闻清说好。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起身整理要带回去的东西。
她们以后仍然可以见面,可以吃饭、看电影,找个下午逛书店。
只是有些她一直不敢问的事,到了现在,也仍然没有问。
订婚前一天,林见月回到老家。
他也带着家里人过来,住在提前订好的地方。两个人确认过第二天的时间,各自回去休息。
进门时,母亲正在同饭店联系。
问人数,问菜,又确认第二天能不能提前进包间。
林见月将箱子放进房间,出来以后,母亲才挂电话。
“衣服带了?”
“带了。”
“先挂起来,别压皱。”
她回去取出衣服,挂到衣柜外面。
母亲跟进来,看了看,又让她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提前放好。
林见月一件件摆到桌上。
包、纸巾、梳子,还有手机充电线。
母亲说:
“明天别老低着头,家里人都在,高高兴兴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嗯。”
母亲又看了看衣服,满意地出去继续忙。
林见月坐到床边。
窗外是熟悉的楼,路边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响。她从小住过的房间,如今回来,东西已经少了许多。
柜子里留着几件旧衣服,桌子换过位置,书架上放着父母后来收进去的杂物。
她躺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又坐起来,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重新理平。
晚上母亲叫她吃饭。
她去了,坐下,认真吃了些。
父亲问明天有没有什么还没确定的,她说都说好了。他点头,让她早点休息。
这一晚,没有人再催她找对象。
第二天早上,林见月醒得很早。
外面的天还没亮,她看了一眼时间,在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他的消息,问睡得怎么样,提醒她不急,按约好的时间过去。
她回复醒了。
他发来一句:
“今天有事就告诉我。”
林见月看了看,回了一个好。
起床以后,她洗脸,吃过早饭,回房间换衣服。
穿好,站到镜子前。
衣服和试的时候一样合身。袖口没有勒着,领子也平整。她把头发梳好,又看了一遍,伸手拿包。
母亲进来,替她将肩上的一点褶皱抚平。
“这样就好了。”
林见月点头。
母亲看着她,神情里是很久没有的轻松。
“总算不用再替你发愁了。”
林见月抬起眼,又很快低下头。
她把纸巾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父亲在外面叫,说时间差不多了。
她跟着父母出门。
楼道里有一点冷,林见月拉了拉外套。下楼时,母亲还在讲一会儿先让谁坐,说几位长辈腿脚不好,位置要留得方便。
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饭店的包间已经收拾好了。
林见月进去,看见两边家里人,先叫了人。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问是不是还要放什么东西。
“没有了。”
他点头,让她先坐。
林见月走到桌边。
有人看见她的衣服,说颜色好,也有人笑着道喜。她应着,嘴角抬了一下。
眼泪就在这时掉下来。
她没有准备。
不是谁刚刚说了一句重话。只是站在这里,听见“恭喜”,看见大家已经坐好,她忽然没有办法再把眼里的热意压回去。
林见月低头,从包里找纸巾。
手指碰到梳子,碰到手机,终于摸到纸巾,抽出一张,按在眼角。
母亲先看见。
“怎么了?”
她摇头。
“没事。”
话说出来,声音已经哽了。
有人问是不是舍不得家里,也有人笑着说,姑娘到了这一天,总会难过一点。
林见月没有答。
她把纸巾放下来,想重新抬头,眼泪却又掉了。
他站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先出去待一会儿。
她点头。
两个人走到包间外,走廊里安静一些。
他将一包纸巾递过来,问:
“哪里不舒服?”
林见月摇头。
“没有。”
“那我们先坐一下。”
走廊旁边有一处空位,他陪她坐下。林见月低着头,纸巾很快湿了,又换一张。
他等了一会儿,低声问:
“是不是今天的事让你难受?”
她没有立即回答。
她确实难受。
可这份难受不是一句后悔就能说明白,也不是对眼前这个人的否定。
她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知道他认真准备,也知道这段关系没有哪里让她必须逃开。
只是走到这一天,眼泪便停不下来。
“我现在说不清楚。”她说。
他看着她,停了片刻。
“那先不说。”
林见月用纸巾擦了擦脸。
“我想缓一会儿。”
“好。”
包间的门开了,母亲出来看,问她好些没有。
林见月点头。
母亲见她还在哭,压低声音,让她别一直这样,里面的人都等着。
他先说:
“再待一会儿,没事。”
母亲看了两个人一眼,回去同里面的人解释。
林见月听见门关上,眼泪还是没有停。
她不想让这一天变成大家都需要照顾她的场面。
可越想停,越停不住。
过了一会儿,林见月回到包间。
眼睛已经红了,遮不住。她坐下,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桌上的话继续。
两边家里说起以后,谈需要准备的东西,谈亲戚之间如何安排。有人问她意见,她能回答的便回答,声音尽量放稳。
说完,又低头擦眼泪。
她没有再出去。
母亲把纸巾放到她手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在桌上说什么。
他坐在旁边,有些话替她接过,有些必须由她确认的,便等她缓过来再问。
菜端上来,林见月拿起筷子。
第一口吃得很慢,咽下去时喉咙紧。她喝了一点水,再吃第二口。
有人劝她多吃,说忙了一上午。
她点头。
这顿饭里,她几乎一直在哭。
有时眼泪暂时少些,能抬头听一会儿;有时听见别人说两个人以后好好过,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她并没有一直想着闻清。
更多时候,脑子里什么完整的画面也没有。只是听见大家的祝福,便觉得喉咙紧,想回答,又要先等那阵哽咽过去。
她想认真生活。
可眼泪与这个决定并没有一同停稳。
这些话,她无法在饭桌上讲。
于是别人替她找了能说出口的原因:舍不得父母,太紧张,情绪一时上来了。
林见月没有纠正。
她拿起纸巾,擦过眼角,再听父亲说话。
饭后,有人提出拍照。
林见月站起来,先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眼睛红得明显。她用水轻轻擦过,等了一会儿,又把头发理好。
外婆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慢慢来。”
林见月点头。
外婆又看了她一眼,陪她往包间走。
门里有人正挪椅子,叫他们过去。林见月站到安排好的位置,他在旁边,母亲提醒她看镜头。
她抬起头。
拍照的人让大家往里面站一点,又说笑一笑。
林见月努力弯了一下嘴角。
快门响过,她便低头,拿纸巾按住眼睛。
过了一会儿,对方说刚才那张可以了,不用再拍。
她才慢慢松开手。
散席以后,家里人陆续离开。
他陪林见月站在门口送人,等长辈都走了,才问要不要先回去。
“嗯。”
她的声音哑了。
母亲和父亲还要同饭店结清一些安排,让他们先走。两个人到外面,风吹过来,林见月觉得脸上有一点凉。
他问是否需要买些吃的,晚上回去可能还会饿。
她摇头。
“家里有。”
车上,林见月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一直问。开了一段,才说:
“今天有些地方,你不想说,就不用现在讲。”
她望着窗外,停了很久。
“对不起。”
“不是要你道歉。”
林见月转过脸。
他看着前面的路。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不愿意。”
这个问题,她不能再用说不清楚回避。
林见月握着纸巾,慢慢开口:
“不是要反悔。”
他说了一声好,没有急着接下一句。
“我会认真过日子。”她继续说,“今天这样,不是故意让你难堪。”
“我知道不是故意。”
车停在红灯前。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前面。
“难受的时候,你可以说。不一定当着家里人。”
林见月点头。
她没有将闻清的名字说出来。
那份感情还在,却不是她现在可以拿来要求他理解、承担的东西。
绿灯亮起,车重新往前。
林见月擦了擦眼睛,把已经揉皱的纸巾握在手里。
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
林见月换鞋,走进房间,把包放到椅子上。
订婚穿的衣服脱下来,挂好。她换了件平时穿的,去洗脸,水碰到眼角,有一点疼。
回到床边,手机里有于禾的消息。
问今天结束没有。
“结束了。”
“累吗?”
林见月看着屏幕,停了一会儿。
“我今天一直在哭。”
于禾的电话很快打来。
她接起来,起初还能说,讲到饭桌上的人说恭喜,便又哭了。
于禾没有让她别哭。
等她缓过来,才问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房间,晚点家里人会不会回来。
林见月答了。
“我不是没想好才答应的。”她说。
“我知道。”
“可我停不下来。”
于禾陪她在电话里待了一会儿,没有替那些眼泪定一个原因,也没有因此说她不该订婚。
林见月说累了,于禾便让她休息,晚上再联系。
挂断以后,她躺下来,没有拉窗帘。
天还亮着。
母亲回来,进房间看了看她。原本想说什么,见她眼睛肿着,最后只问晚饭要不要吃。
“晚点吧。”
母亲点头,出去了。
林见月闭上眼睛,又睁开。
桌上放着今天用过的包,里面还有一包拆开的纸巾。她起身,将那些湿过、揉皱的纸扔掉,再把包里的东西收好。
手机放在床边,她没有再拿起来。
明天还要回锦城,学校的课照常上。等两个人都有空,再去选新房的家具,把那些还空着的地方慢慢添齐。
林见月坐回床边。
母亲在外面叫父亲吃饭,说让她再睡一会儿。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纸巾上仍然是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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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