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林见月临时取消了一次见面。
学生交来的作业有几份需要重新核对，其中一组的材料没有附全。她下午联系到人，对方说晚上才能补齐。林见月原本约好六点半吃饭，看看时间，先给他发了消息。
“今天可能赶不上，要不换一天？”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抱歉。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复：
“可以。你先忙。”
她低头继续看材料。
几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订了位置，取消就行。你别急着赶过来。”
林见月看了看那句话，回复谢谢。
她原本准备解释这件事为什么不能明天再做，也准备好了如果对方已经出发，该怎样重新安排。那些话最终都没有用上。
晚上八点多，材料核完，她把需要修改的地方发给学生，才起身去热饭。
对方问她忙完没有。
“刚弄好。”
“吃饭了吗？”
“准备吃。”
他便没有继续找她说话。
吃完以后，林见月重新打开聊天，问周日晚上方不方便。对方说可以，两个人换了一家离她近些的店。
这一次，时间是她重新提的。
周日出门前，她把工作群里的消息看完，确认没有急事，再将手机放进包里。
他们已经见过几次。
有时吃饭，有时在附近走走。对方偶尔提议看电影，林见月便问哪一部。选好了，她买票，他请吃饭；如果只吃饭，下一次便换她来。
这些事没有专门商量过，慢慢也能接上。
她知道他不太喜欢临时改变安排，却没有因为那次取消便埋怨。他知道她开学以后事情多，也不会默认她每个周末都空着。
两个人的微信里，开始有些不需要介绍背景的话。
他提起单位里一个人，她知道是谁；她说哪个班的作业，他也听过。话题不再每次都从工作在哪里、平时忙不忙开始。
林见月没有因此忽然生出热烈的喜欢。
但她也没有再把每次见面当作需要完成的一项事情。
一次吃饭时，他讲到同事临时调整分工，语气里有些不满。林见月听完，说对方可能也没有决定的余地，不如先把交接问清楚。
他说了两句自己的理由。
她没有立刻赞同。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他拿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才说：
“我刚才就是觉得烦。”
“我知道。”
“也不是让你跟着说他不对。”
林见月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替他说话。”
“嗯。”
他把杯子放下，没有继续辩。
那顿饭照常吃完。走出去以后，他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林见月接着，两个人没有因为刚才那点不同意见便生分。
回家路上，她想起这几句话。
不是所有分歧都需要当场分出谁对，也不是她没有顺着说，关系就会变得紧张。
这样的小事，资料上不会写。
她开始觉得，自己需要看的，正是这些。
母亲问得比他们见面还勤。
有时林见月刚从外面回来，电话便到了，问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谈到以后。
“还没有。”
“都见这么多次了，不能总吃饭。”
林见月换好鞋，坐下来。
“也在了解。”
“了解什么？人怎么样，家里情况，你不是都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见过跟知道条件不一样。”
母亲没有接这句，只问对方是不是认真。
“应该是。”
“那你也得认真，别让人一直猜。”
林见月听着，手指慢慢松开包带。
这句话并不是全没有道理。
对方给了时间，也没有用家里的催促来逼她。他愿意继续见，便有自己的期待。她不能只因为每次相处还算舒服，就一直让事情停在一个没有答复的位置。
可母亲越催，她越难将自己的意愿分清楚。
想往前走，是因为真的觉得可以，还是因为拒绝得太累了？
她没有办法用一句话回答。
电话结束，她打开与对方的聊天。
他发来一张路边的照片，说今天下班时下了雨，忘记带伞，在门口等了一阵。
林见月问现在到家没有。
“到了，雨后来小了。”
她回复：“下次包里放一把。”
他回了一个好。
聊天很短。
没有母亲的声音，也没有介绍人的条件。只是一个她已经认识的人，说自己今天被雨耽搁了。
林见月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放下。
闻清还在锦城。
三月，她们见过一次。闻清最近忙，原先说好周六，后来临时有事，改到周日下午。
林见月说可以。
她没有为此取消别的安排。周六按原计划去买东西，晚上整理课件，第二天下午才出门。
那次两个人在商场里碰面。
闻清要找一件衣服，试了两件，都没有买。林见月站在外面等，听见她问颜色，便走近看了一眼。
“这个好一点。”
闻清低头看了看，最后还是换下来。
“再看看。”
“好。”
她们去了另一层，又在书店停了一会儿。
林见月看见一本以前找过的书，抽出来翻了几页。闻清站在旁边，问是不是一直没有买到的那本。
“嗯。”
“现在买？”
她看看价格，又看了看目录。
“买吧。”
闻清点头。
出了书店，林见月提着纸袋，问晚饭去哪里。闻清说了一家店，她们便过去，没有再作比较。
吃到一半，闻清问：
“最近还在见？”
林见月抬头。
“嗯。”
“怎么样？”
她这次没有只说条件合适。
“能商量事情。上次我临时有工作，换了时间，他也没说什么。”
闻清听着，点了一下头。
林见月又讲了两件小事，讲到后来，才发现自己说得比预计的多。
她停下来，端起水杯。
闻清问：“你觉得可以？”
林见月看着桌面。
“有一点。”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心里却没有轻松。
喜欢闻清，是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眼前的关系，却需要她一项项去看，再慢慢作出决定。
闻清没有追问那一点有多少。
她低头吃饭，后来聊起新学期的课。林见月听着，偶尔问一句，两个人仍然能把一顿饭吃得很长。
分别时，闻清说下次再约。
林见月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拿这句“下次”去推翻刚才说过的“有一点”。
它们都是真的。
她仍然想见闻清，也确实开始觉得，可以认真考虑与另一个人的生活。
四月的一天，对方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去远的地方，只在城里。天气终于暖了一些，他说一直坐在店里聊天，也可以换个地方。
林见月答应了。
两个人午后碰面，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上有人带孩子骑车，也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她走得不快，对方便跟着放慢，没有催。
到了一个岔口，他问往哪边。
林见月看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
他笑了，拿出手机看地图。
“那就先往这边，走一会儿再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
聊到后来，他说父母前几天又问起他们。
林见月的脚步慢了一点。
“问什么？”
“是不是已经在一起。”
她没有立即回答。
对方也停了一下，走到旁边不挡路的地方，才重新看向她。
“我说还没正式问过你。”
林见月握着包带。
河边有人跑步经过，鞋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阵一阵。
他等了一会儿。
“我想认真跟你相处。”他说，“不是为了回家好交代。你要是还需要时间，可以说。”
林见月低头。
这句话她从前听过相似的，也答过愿意慢一点。可后来，时间仍然往婚姻的方向推。
她知道一旦答应，事情便不会只停在今天。
家里会高兴，会问见父母，会讨论什么时候定。她不能只看见此刻的客气，便忘记自己害怕什么。
“如果答应了，也不能马上说结婚。”她慢慢开口。
对方点头。
“我知道。”
“有些事情，还得相处以后才能确定。”
“可以。”
林见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想再问，是不是过几个月就会觉得她拖着；想问如果到时候仍然不合适，会不会又需要向两边的家里解释。
这些问题没有哪一句能在今天得到保证。
她能确定的，只是这段时间相处过的事。她说不同意见，他能听；临时有工作，可以调整；她没有立即回应，他也没有将客气变成逼迫。
眼前这个人并没有让她难受。
她需要对自己的答复负责，却不必现在便把以后的每一天都保证好。
“那就试着相处吧。”林见月说。
对方看着她，像是又确认了一下。
“你自己愿意？”
她停了片刻，点头。
“愿意试一试。”
这次不是母亲在旁边替她接话。
也不是对方问完，她只说一句不知道。
她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他们又走了一段。
没有突然变得亲密，对方仍然走在旁边，说话也和刚才差不多。只是到路口时，他伸出手，问她能不能牵。
林见月看了一眼，过了两秒，才将手放过去。
他的手是暖的。
她起初有些不习惯，手指没有完全放松。走过一段，他察觉到，松开一点，没有握得很紧。
林见月没有抽回。
前面有一辆小推车停在路边，两个人绕过去，重新并排走。她看着自己的步子，慢慢不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手上。
到了分开的地方，对方问晚上回去以后要不要给父母说。
“我自己说吧。”
“好。”
他没有替她决定。
林见月回到住处，先洗了手，再把包放好。
屋里很安静。
她坐到桌边，打开手机。母亲上午发过消息，问周末怎么安排，她还没有答。
这次不用再说出来吃饭，或只是走了走。
她拨了电话。
母亲接起来，先问是不是回家了。
“嗯。”
林见月停了一会儿。
“我们今天说好了，试着交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后母亲的声音明显高了些。
“真的？他提的？”
“嗯，我答应了。”
母亲问过几句，便开始说要不要找时间吃顿饭，让两边家里也认识。
林见月握住手机。
“先别定。”
“都交往了，见家里人不是正常？”
“我们才刚说好。”
母亲似乎想再劝，林见月先接了一句：
“见面以后再说。我答应的是认真相处，不是现在就定婚事。”
说完，她自己也有些紧张。
母亲沉默片刻，最终说可以，但不能一直不往前走。
“我知道。”
这一次，林见月没有再补一句随您安排。
她说了今天的决定，也留下了还没有决定的部分。
晚上，对方发来消息。
问她吃饭没有，又说今天很高兴。
林见月回复吃过了。
她看着后面那一句，想了想，写道：
“以后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直接说。”
对方回了好。
“别都憋着。”他说，“我有时也会想不到。”
林见月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
她习惯不说。
不高兴放在心里，难受也先忍着，直到事情已经变得很重，才不知道从哪里讲。
现在既然决定交往，她便需要试着让眼前这个人知道一些。不是把所有过去都交出去，而是在具体的事情发生时，说清楚自己怎么想。
她回复：“嗯。”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随后各自去忙。
林见月没有立刻给闻清发消息。
她把桌上的书收好，拿出下周要用的材料。改完一页，又停下来，端起杯子喝水。
闻清的名字还在聊天列表里。
她看了片刻，点进去。
“今天确定交往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见月没有撤回。
她不想让闻清以后从别处听说，也不想因为自己仍然喜欢她，就将现在的关系藏起来。
闻清隔了许久回复。
“那就好好相处。”
林见月看着屏幕，眼睛有一点热。
那是朋友会说的话。
她没有从里面找失落，没有猜闻清是不是在等她改变主意。自己的决定已经作出，不能再拿对方的每一个字当作退回去的理由。
“嗯。”她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
“我会认真。”
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林见月坐着，没有马上继续看材料。
她并没有忘记闻清。
可今天答应的不是一个用来让母亲安心的称呼。另一个人听见她愿意，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她需要认真对待这份期待，也需要继续看清楚他们是否真的适合。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远了。
林见月重新拿起笔，将刚才漏掉的一处补上。
这一次，她想试着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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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